招商会的最后一天,杜城没有安排任何正式议程。
他让小周在常居会所的一楼大厅摆了一张长桌,上面铺了白色的桌布,摆了水果、点心和茶水。没有座位,所有人都站着,像西式的酒会。杜城觉得这样更好——坐着谈生意太正式了,站着聊天,话说得随意,人也更放松。
来的人比昨天少了。张德坤说有事先走了,没来。王建国来了,带着他的副总,一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儿,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看起来像是来做笔记的。林宏达来了,林晚没来,她说她今天有事。那两个做海鲜出口的老板都来了,陈总还带来了他的合伙人,一个姓黄的胖子,穿着一件花衬衫,肚子大得扣子都快崩开了。
杜城站在长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矿泉水,没有喝。他在等一个人——王建国。
王建国从进门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他跟副总低声交流了几句,副总在平板上划了几下,然后两个人就分开了。副总走到角落里,自己一个人待着,王建国走到长桌前,拿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杜城走过去,站在王建国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站着,看着大厅里的人来人往。
“王叔,点心怎么样?”
“还行。就是甜了点。”王建国把剩下的点心放在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小杜,你那个三十亿的项目,我让我的团队连夜看了。报告写得不错,数据也扎实。但我有一个问题。”
“王叔请讲。”
“你的团队呢?”王建国转过身,看着杜城,“你的报告里写了那么多——港口规划、冷链物流、土地审批、环保评估、海域使用。每一项都需要专业的人来做。你一个人,再加一个常虎,再加一个李二虎,你们能做得了这些?”
杜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现在没有团队。所以我需要找合伙人。不是那种投了钱就不管了的合伙人,是要参与进来、一起把这个项目做起来的人。”
王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是在找我?”
“王叔,我没那么大的脸。三十亿的项目,不是找一个人就能做起来的。我需要的是一个核心团队——有人管钱,有人管地,有人管建设,有人管运营。王叔您管了一辈子地产,海南的土地审批、项目报建,您比谁都清楚。这个项目如果缺了您,我可能要多花两年的时间跑手续。”
王建国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又拿了一块点心,这次没有咬,拿在手里看了两眼,放回去了。
“小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表态吗?”
“王叔有顾虑。”
“什么顾虑?”
杜城想了想。“您怕我撑不起来。三十亿的项目,您投了钱进来,我把事情搞砸了,您的钱打了水漂。您不是亏不起这个钱,您是丢不起这个人。”
王建国转过头看着杜城,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之后的微微尴尬。
“你比你爸会说话。你爸当年跟我谈生意,从来不说‘您丢不起这个人’这种话。他只会说‘老王,这个项目稳赚,你投不投?’”
“我爸说的是实话。我说的是心里话。”杜城的语气很诚恳,“王叔,三十亿的项目,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能跟您保证的是——我不会拿您的钱去打水漂。我自己的身家,我父亲的命,我兄弟的前途,都押在这个项目上了。这个项目输了,我比您输得多。”
王建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朝他的副总招了招手。
副总走过来,平板电脑举在胸前。
“把那份文件给他。”王建国说。
副总从平板的保护套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杜城。信封很厚,没有封口,杜城抽出来一看——是一份土地预审意见书,海南某部门出具的,针对杜城在报告中提到的那块码头选址用地。
杜城看着那份文件,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块地,”王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三年前就看中了。当时想做的是一个旅游码头,后来因为政策调整,项目搁置了。土地预审已经过期了,但重新申请的话,我有路子能拿下来。”
杜城抬起头,看着王建国。
“王叔,您这是——”
“我不是跟你合作。”王建国打断他,“我只是把这块地的信息给你。你有本事拿下来,是你的本事。拿不下来,也别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副总跟在后面,走的时候朝杜城微微点了一下头。
杜城站在长桌旁边,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信封的边角被他捏出了褶皱。林宏达走过来,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王建国远去的背影。
“他给你什么了?”
杜城把信封递过去。林宏达抽出来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放大了。
“这块地?王建国把这个给你了?”
“他说不是给,是‘提供信息’。”
林宏达把文件塞回信封,还给杜城。“你知道这块地在海南意味着什么吗?谁拿到这块地,谁就拿到了海南渔业码头项目的入场券。三年前好几家公司在抢,最后谁都没拿到,因为政策叫停了。现在政策松动了,这块地的价值至少翻了两倍。”
杜城把信封折了折,塞进西装内兜。“林叔,王建国为什么给我这个?”
林宏达想了想。“他在试探你。他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把这块地变成真的项目。你有本事,他后面就会跟进来。你没本事,他也没损失——反正这块地他也拿不到。”
杜城点了点头。这个解释说得通。
招商会接近尾声。陈总和黄胖子过来跟杜城聊了几句,说要回去跟公司的人商量一下冷链合作的事。杜城给他们每人一张名片,说“随时打电话”。他们走了之后,大厅里只剩下杜城、林宏达、小周,还有几个收拾桌子的服务员。
林宏达看了一眼手表。“我也该走了。林晚说晚上让你请她吃饭,你别忘了。”
杜城愣了一下。“她真说了?”
“她没说。但我知道她想让你请。”林宏达拍了拍杜城的肩膀,转身走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服务员在收桌布,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杜城站在长桌旁边,手里那杯矿泉水还没喝,水已经不冰了,温的。
小周走过来。“城哥,王建国那份土地预审意见书,我去查了一下。那块地确实在清澜港附近,面积够大,水深条件也好,做渔业码头没问题。但有一个问题——那块地有一部分是填海造地,海域使用手续比较复杂。如果拿不到海域使用证,地就是废的。”
杜城把矿泉水放在桌上,拧上盖子。“海域使用证的事,我来想办法。”
“城哥,你能有什么办法?你在海南的关系网已经被杜远山掐断了,你在三亚的关系网还没有延伸到海口那边。”
杜城看着小周。“你忘了一个人。”
“谁?”
“沈沧海。”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不说话了。
杜城走出会所,上了阿勇的车。帕萨特发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沈沧海的人的号码。他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不是上次那个女人,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