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会所二楼的会议室门打开了。

这个会议室是常虎专门留给杜城用的，平时不对外。不大，能坐三十来个人，中间一张长条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桌上摆着矿泉水和文件夹。墙上挂着一幅海南全岛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点标注了几个位置——三亚、海口、文昌、琼海、东方。这是杜城让人提前挂上去的。

上午参加宴席的五个人都在，还多了一个人——林晚。她坐在林宏达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夹在耳朵上，看起来像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吃饭的。杜城看了她一眼，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杜城站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没有讲台，没有麦克风，就一个人，一瓶水。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衬衫是新的，领口还带着折痕，但穿在他身上看着很妥帖。

“各位叔伯，上午我们吃了饭，认了门。下午我想跟各位聊点正事。”杜城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放下，“在聊正事之前，我先给各位看一样东西。”

他朝小周点了点头。小周按了一下遥控器，墙上的投影幕布亮了起来。第一张幻灯片是一张照片——一片破旧的码头，水泥地面开裂，泊位上的木质栈桥歪歪斜斜，有几根柱子已经断了，用铁丝绑着。码头上堆着杂物，几只生锈的铁皮船搁在淤泥里，船底长满了藤壶。

“这是海南文昌的清澜港渔业码头。”杜城指着照片，“去年我去过一次，拍了这张照片。这个码头建于八十年代，用了快四十年，没有大修过。泊位只有六个，最大的只能停五百吨的船。冷库的制冷设备还是九十年代的老机器，耗电大，故障多，温度控制不精准。每年因为冷链条件差，损耗的海鲜价值超过两千万。”

王建国看着那张照片，眉头皱了一下。他对清澜港不陌生，他在文昌有一个酒店项目，离清澜港不远。

“海南有多少这样的老码头？”杜城问。

会议室里没有人回答。

“我查过。”杜城翻开桌上的文件夹，念了几个数字，“海南全省有三十七个渔业码头，其中超过二十年没有大修的有二十一个，超过十年的有九个。能够满足现代冷链物流需求的，不到五个。每年因为码头设施落后、冷链不完善导致的海鲜和农产品损耗，保守估计超过十个亿。”

他把文件夹合上，看着在座的人。

“十个亿，什么概念？海南全省渔业年产值的百分之十。也就是说，每十条鱼里，有一条因为码头不行、冷链不行，白白烂掉了。”

张德坤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杜城注意到他喝水的时候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所以我想做一个项目。”杜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面上的钉子，“在三亚或者海南的某个地方，新建一个现代化的渔业码头。这个码头不是现在这种小打小闹的修补，是从头开始建——六个五千吨级的泊位，两个万吨级的泊位。冷库容量三万吨，全程温控，从渔船卸货到冷链车装车，无缝对接。配套的冷链物流园区，能够覆盖全岛，辐射两广和港澳。”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建国第一个开口。“小杜，你这个项目，投资要多少？”

杜城看着他。“三十亿。”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那两个做海鲜出口的老板对视了一眼，张德坤端着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林宏达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王建国没有笑。他看着杜城，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嘲笑，是一种“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审视。

“三十亿，小杜。你知道三十亿是什么概念吗？海南最大的渔业码头项目，十年前启动的那个，到现在才建了不到一半，投资已经超了二十亿。你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来三亚两个月，你跟我说你要做三十亿的项目？”

杜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王叔，我知道三十亿是什么概念。我也知道这个项目不是我一个人能做的。我今天把这个项目说出来，不是要各位现在掏钱，也不是要各位给我担保。我是想告诉各位——在我的冷链网络规划里，这不是终点。港口仓库是第一步，冷链车队是第二步，这个码头是第三步。三步走完，海南的冷链物流格局就是另一番样子了。”

张德坤把水杯放下，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小杜，你说的这些，我听着都挺好。但你有没有想过，海南的渔业码头项目不是你想建就能建的。港口用地要审批，环保要过，海域使用要批，这些手续没有两三年下不来。你有这个耐心等吗？”

“张叔，您说得对。手续是最大的门槛。”杜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所以我做了一份可行性研究报告，把码头选址、环境影响、经济效益、社会效益全部算了一遍。我还联系了省里的一位老领导，他看了这份报告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张德坤问。

“他说，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了，海南的渔业至少能往前走五年。”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王建国看着杜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一口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那两个做海鲜出口的老板中的一个——姓陈，五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手上的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鱼腥味——突然开口了。

“杜总，你说的这个码头，如果真的建起来，对我们做海鲜出口的有多大帮助？”

杜城看着他。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叫他“杜总”，不是“小杜”，不是“杜公子”，是“杜总”。这个称呼的变化，意味着这个人开始把他当成一个可以谈生意的对象，而不是一个晚辈。

“陈总，您的海鲜主要出口到哪儿？”

“香港、澳门、东南亚。”

“现在走什么渠道？”

“从三亚港上船，运到香港，全程大概四十八小时。但三亚港不是专业渔业码头，渔船和货轮混在一起，效率低，损耗大。有时候在香港那边开箱，损耗率能到百分之十五。”

杜城点了点头。“我的码头建起来之后，从渔船卸货到冷链装船，全程压缩到六小时以内。从三亚到香港的海运时间不变，但装卸效率提高了，损耗率可以控制在百分之五以下。另外，我会在码头旁边建一个保税冷库，出口的货可以先存进去，等船期到了直接装船，不用二次装卸。”

陈总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开始算账了。

林宏达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像是一个旁观者。但杜城知道他不是旁观者，他是在观察每一个人的反应，然后回去告诉林晚，林晚会告诉杜城。

下午四点半，会议结束了。王建国第一个站起来，跟杜城握了手，说了一句“报告写得不错”，就走了。张德坤走的时候多看了杜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了上午的轻慢，但也谈不上欣赏，更像是一种“我要重新评估这个人”的打量。那两个做海鲜出口的老板走得最慢，陈总走之前跟杜城要了一份可行性研究报告的电子版，说“回去让公司的团队看看”。

林宏达和林晚最后走。林宏达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杜城，说了一句：“你今天把三十亿说出来了，你知道明天整个海南都会知道吗？”

杜城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杜远山听到这个数字，会怎么想？”

杜城把文件摞好，夹在腋下，看着林宏达。“他会想：杜城疯了。三十亿，他拿什么做？但等他想了三天之后，他会开始想：杜城敢说三十亿，他背后是不是真的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