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电话挂了。杜远山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束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海面上，像一盏被谁打开的灯。那束光很亮，亮得刺眼，但周围还是灰蒙蒙的。

杜远山看着那束光，想起了杜城的眼神。赵四说，杜城的眼神亮了。他不信。杜城的眼神不可能凉，他是一个心里有火的人。火不会凉，只会被压下去。压得越深，烧得越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还有远处港口货轮的汽笛声，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城弟，”杜远山对着窗外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不回来，我们还能做兄弟。你回来了，我们只能做敌人。”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文件，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杜远山把窗户关上，锁死。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账本继续翻。数字在他眼前跳动，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杜城的脸——三岁的杜城，七岁的杜城，十五岁的杜城，还有三个月前，从老宅院子里走出去的那个杜城。

他把账本合上，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海口在下雨，三亚在出太阳。

杜城站在港口仓库的门口，看着远处的海面。阳光很好，海是深蓝色的，浪花白得刺眼。几只海鸥在天上转圈，叫得很欢。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王建国给他的那份土地预审意见书的复印件。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了，但还是忍不住拿出来看。

“城哥，王建国真的把地给你了？”李二虎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扳手，身上全是油渍。他刚才在调试冷柜，弄得满头大汗。

“不是给，是‘提供信息’。”杜城把文件折好，塞进内兜，“但对我来说，够了。”

“够了？一块不知道能不能拿到手的地，就够了？”

杜城转过身，看着李二虎。“这块地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王建国的态度。他把这块地给我，就等于告诉整个海南——他王建国，看好杜城。”

李二虎挠了挠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杜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想那么多了，把仓库的冷柜调好，下个月要进货。”

李二虎点了点头，转身钻回了仓库。冷柜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杜城站在仓库门口，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发了一条消息：“海域使用证的事，有消息了吗？”

等了不到一分钟，对方回了两个字：“在办。”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远处的海面。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防波堤，白色的浪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一颗一颗碎了的钻石。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我爸说，王建国把地给你的事，整个海南都知道了。杜远山气得摔了杯子。”

杜城看完消息，打了四个字回去：“让他摔去。”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谢谢你传话。”

林晚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咸腥味很重，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难受。他习惯了。三亚的海风，海南的海风，都是一样的。咸的，腥的，带着鱼的味道和柴油的味道。这是家的味道。

他转身走进仓库，冷柜的嗡嗡声包围了他。温度显示器上的数字在跳动，从零下十八度跳到零下十九度，又跳回来。他蹲下来，摸了摸冷柜的外壳，金属表面冰凉冰凉的，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城哥，你过来看！”李二虎在仓库最里面喊了一声。

杜城走过去，李二虎蹲在一台新装的冷柜前面，手指着温度显示器上的一个数字。杜城看了一眼——零下二十五度。比设定的温度低了七度。

“这机器有问题。”李二虎站起来，拿着扳手敲了敲冷柜的外壳，“温度降得太快了，可能是温控器坏了。”

杜城蹲下来，看了看出厂铭牌。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厂家是广东的一家制冷设备公司，在行业里口碑还不错。按理说不应该出这种问题。

“打电话给厂家，让他们派人来修。”

李二虎掏出手机，拨了厂家售后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有人接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售后技术员今天休息，明天才能安排。

“明天？”李二虎的声音拔高了，“我们的货下个星期就要进来了，你明天才安排？”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李二虎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挂了电话，看着杜城。

“城哥，他们说技术员最快要后天才能到。”

杜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后天就后天。这两天你先用别的冷柜顶一下。”

“别的冷柜也装满了。”

杜城沉默了两秒。“那就先别进货。等修好了再说。”

李二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拿着扳手，在冷柜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继续检查。

杜城走出仓库，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广东那家制冷设备公司的背景。股东、法人、跟海南有没有生意往来。”

小周秒回：“收到。”

杜城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他看着远处的海面，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海面上有几艘渔船亮起了灯，远远地看过去，像是几点漂浮的鬼火。

冷柜坏了，技术员来不了。这不是巧合。有人在设备上做了手脚。是谁？杜远山？还是阿龙的人？还是陈志远？

杜城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他不仅要防着杜远山在明处的封杀，还要防着有人在暗处搞破坏。

他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挡了挡海风，转身走回了仓库。

冷柜的嗡嗡声在耳边响着，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杜城蹲下来，跟李二虎一起检查那台坏了的冷柜。他的手摸着冰凉的金属外壳，脑子里在想着下一步的计划——海域使用证、冷链设备、工人安全、陈志远的建面。每一条线都有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需要解决。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一个一个地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