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那个三十亿的渔业码头项目，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得多。
消息传回海南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三倍。招商会结束的当天晚上，王建国从三亚飞回海口的航班还没落地，海南几大家族的微信群和电话圈里就已经传开了——“杜建国那个儿子在三亚放了个卫星，说要投三十亿建渔业码头，王建国给了他一幅地。”消息在传播过程中不断变形、添油加醋，等到传进杜远山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王建国和杜城联手了，要在文昌搞一个大项目”。
杜远山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正在海口的办公室里跟赵四对账。
电话是陈国栋打来的。陈国栋在电话里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平稳，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怒意：“远山，你那个堂弟在三亚搞事情，你知道吗？王建国今天去三亚赴了他的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他的项目报告。你跟我说你在封杀他，封杀了两个月，王建国怎么还能去他的宴？”
杜远山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赵四站在对面，手里还拿着账本，看到杜远山的表情，把账本合上了，往后退了一步。
“远山哥，怎么了？”
杜远山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是凉的，把杯子摔在了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碎片溅到赵四的脚边，赵四没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建国去三亚了。”杜远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去了杜城的宴。他还给了杜城一块地。”
赵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地？”
“清澜港的填海地。那块地我盯了两年，王建国一直不松口。现在他给了杜城。”
赵四沉默了。
杜远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四。窗外的海口灰蒙蒙的，天空很低，云压得很沉，像是要下雨。他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几艘货轮的影子，看了很久。
“赵四，你说王建国为什么给他？”
赵四想了想。“可能是杜城给了王建国一个他拒绝不了的条件。”
“什么条件？”
“不知道。”
杜远山转过身，看着赵四。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整个人看起来老了五岁。两个月前，他还是海南岛上说一不二的年轻一代领军人物，现在他看起来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虎，牙齿还在，但笼子越来越小了。
“你给我查。查清楚杜城到底给了王建国什么条件。还有，查清楚那块地的海域使用证有没有办下来。如果没办下来，想办法拦住。”
赵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杜远山叫住了他。
“赵四。”
“嗯？”
“你上次去三亚，见到杜城了？”
赵四的身体僵了一下。“见到了。”
“他瘦了吗？”
赵四犹豫了一下。“瘦了。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他的眼神是热的，现在凉了。”
杜远山没有说话，摆了摆手。赵四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杜远山一个人。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杜城的号码。他没有拨出去，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了，他又点亮，暗了又点亮，反复了三次，最后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他想起小时候，杜城第一次叫他“哥”的时候。那时杜城三岁，刚会说话不久，被他妈抱在怀里，看到杜远山从门外进来，突然伸出两只小手，喊了一声“哥”。那个声音又软又糯，像是一块刚出锅的年糕。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让人去围杜城的房子，杜城跳了海。他让人在狱中动大伯，杜城在三亚搞了他的拳场。他让人在三亚封杀杜城，杜城请了王建国吃饭，拿到了他一辈子都没拿到的那块地。
杜远山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黑暗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是一面鼓在被人用力敲。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何俊生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远山哥，我正想给你打电话。”何俊生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不一样，少了一种漫不经心的悠闲，多了一种紧迫感，“你那个堂弟，动作够快的。”
“你听说了？”
“整个海南都听说了。王建国给了他清澜港的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说。”
“意味着杜城在海南的棋局上，已经落下了第一颗子。而且这颗子，落在了你够不着的地方。清澜港在文昌，文昌不是你的地盘。你在海口的势力伸不到文昌，王建国在文昌经营了二十年，那是他的后院。杜城跟王建国搭上了线，就等于在文昌有了一个据点。”
杜远山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俊生，我需要何家的帮助。”
“什么帮助？”
“海域使用证。那块地是填海造地，没有海域使用证就是废地。我有路子能卡住这个证，但需要何家在香港那边配合。填海造地的审批权限有一部分在中央部委，何家在那边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远山哥，我可以帮你问。但我不能保证能成。”
“为什么？”
“因为杜城不是一个人在跟你打。他背后有人。那个人是谁，我现在还没查清楚，但能让王建国在三天之内把一块地交出来的人，不是普通人。”
杜远山没有说话。
“远山哥，我劝你一句，”何俊生的声音压低了，“不要跟杜城正面硬碰。他不是你能吃得下的。你现在的优势是他在三亚，你在海南，他有心回海南，但还没有站稳脚跟。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封杀他，是拖住他。拖得越久，他的资金链就越紧。他的资金链断了，王建国就会撤。王建国撤了，他那个三十亿的项目就是空中楼阁。”
杜远山沉默了几秒。“拖多久？”
“半年。最多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