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域使用证的消息来得比杜城预想的快。

那天下午，他从港口回到茶楼，刚坐下，手机就震了。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发送号码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属于沈沧海那条线的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海域使用证，已批复。文件三天内送到你手上。”

杜城看着这行字，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等了不到一分钟，又一条短信进来了。这次不是那个号码，是小周发来的：“城哥，文昌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官网刚刚发布了一则公告，清澜港那块填海地的海域使用证已经获批，公示期三天。公示期一过，证就能拿了。”

杜城把两条短信并排放在手机屏幕上，看了很久。第一条是那个神秘号码发的，第二条是小周发的，时间相差不到一分钟。这意味着那个神秘号码的消息来源，比小周快了一分钟。小周是通过公开渠道查到的，那个人是通过内部渠道直接拿到的消息。

杜城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是三亚湾的海面，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海面上有几艘渔船亮起了灯，远远地看过去，像是几点漂浮的鬼火。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谢谢。”

对方没有回。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海域使用证拿到了。王建国的那块地，从“可能”变成了“确定”。三十亿项目的第一个门槛，跨过去了。

但杜城知道，这只是开始。海域使用证只是让这块地有了合法的身份，真正要把码头建起来，还需要港口规划、环评、施工许可、资金到位……每一个环节都是一座山。

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手机，拨了王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王叔，海域使用证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知道。我的团队已经看到了。”

“王叔，这块地现在是我的了。您之前说‘不是合作’，现在呢？”

王建国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一种被年轻人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认账的笑。

“小杜，你这个人，做事太急了。证刚批下来，公示期还没过呢。”

“公示期三天。三天之后，证到我手上。王叔，您要不要在这三天之内做个决定？”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像是王建国在翻什么文件。过了十几秒，他才开口。

“小杜，明天你来海口一趟。我们当面谈。”

“好。”

杜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茶凉了可以再泡，但机会凉了就没了。王建国约他去海口当面谈，说明王建国已经动心了。一个不动心的人，不会说“当面谈”。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朝楼下喊了一声：“小周！”

小周从一楼跑上来，手里还拿着文件夹。“城哥，怎么了？”

“明天我去海口，见王建国。你帮我订最早一班的高铁票。”

小周愣了一下。“城哥，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不安全。海口是杜远山的地盘。”

杜城看着小周。“我知道。所以我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显得心虚。一个人去，大大方方地走进去，大大方方地走出来。杜远山敢在海口动我，他就输了。整个海南都会知道，他连一个去谈生意的客人都容不下。”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

第二天早上六点，杜城到了三亚站。

天还没亮透，车站广场上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金色的沙子。广场上人不多，几个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在匆匆赶路，一个卖早餐的推车停在路边，蒸笼冒着白气，空气里飘着包子和豆浆的味道。

杜城买了一杯豆浆，两个包子，站在广场上吃完了。豆浆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着。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有点厚，馅有点咸，但热乎乎的，吃进肚子里让人踏实。

阿勇把车停在车站门口，没有熄火。他看到杜城吃完了，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城哥，你真不要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三亚等我。”

阿勇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城哥，你小心点。海口不是三亚。”

杜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车站。

高铁从三亚到海口，全程不到两个小时。杜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椰子树变成香蕉林，从香蕉林变成稻田，从稻田变成城市的楼房。天色越来越亮，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车窗上，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着等会儿跟王建国要谈的内容。海域使用证拿到了，地有了，但码头项目还需要资金、建设、运营。王建国能提供的是土地审批和项目报建的经验，以及他在海南政商两界的人脉。杜城需要的是王建国正式入局，而不是“提供信息”。

如果王建国不入局，杜城就拿着这块地去找别人。海南想做这个项目的人多了，不缺王建国一个。但王建国是最好的人选——他有经验，有人脉，有资金，而且他在文昌经营了二十年，那块地三年前就是他的目标，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块地。

杜城睁开眼，看着窗外。列车正在经过一片甘蔗田，甘蔗长得比人还高，在风中摇摆，像是一片绿色的海。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谈判的时候，不要让对方觉得你非他不可。你要让他觉得，他非你不可。”

杜城笑了一下。父亲说得对。他不需要让王建国觉得他非他不可。他只需要让王建国相信，跟他合作，比不跟他合作赚得多。

列车准点到达海口东站。杜城出了站，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王建国公司的地址。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口海南普通话，说话的时候嘴里像含着个乒乓球。

“你去王总那儿？你是他什么人？”

“生意上的朋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王建国的公司在海口国贸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一层。前台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长得很漂亮，穿着职业装，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问杜城有没有预约，杜城说约了王总十点。女孩翻了翻预约本，点了点头，带着杜城穿过走廊，到了一间大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是实木的，很重，门把手上刻着花纹。女孩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王建国的声音：“进来。”

女孩推开门，侧身让杜城进去。

王建国的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讲究。地上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海纳百川”四个字，跟常虎茶楼里那幅一样，但字迹不同。这张字写得更好，笔锋更硬，像是练了几十年书法的人写的。办公桌是一张大红的实木桌，桌上摆着电脑、文件、一部电话、一个笔筒，还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影，王建国搂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