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口回来的第三天,那个电话终于来了。不是短信,是电话。
那天晚上,杜城一个人坐在茶楼二楼的房间里,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泡,从浓到淡,从淡到白水。他没有开灯,窗外三亚湾的夜景在眼前铺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静音。他没有在等电话,但心里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十点十七分,手机亮了。
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不是那个没有备注的神秘号码,是一个全新的、他从没见过的号段,十一位数,以166开头。杜城看着屏幕,没有马上接。电话响了五声,停了。过了几秒,又响了。这一次他接了,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阵很轻的、像是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上次那个低沉的传话人,也不是那个年轻女人,是一个苍老的、带着沙哑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一把老刀,不快,但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城儿。”
杜城的手指收紧了。这个称呼,只有两个人叫过他。一个是父亲,一个是母亲。母亲去世之后,再没有人这样叫过他。现在第三个人出现了。
“外公。”杜城说。
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找到了出口,像水冲破堤坝,拦都拦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沧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你比你父亲沉得住气。你父亲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三分钟废话才叫我一声爸。你倒好,上来就叫人。”
杜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从未谋面的外公,在他二十八年的人生里,只存在于父亲的只言片语和一部加密手机的密码里。他不知道沈沧海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是胖是瘦、是高是矮。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人,是他母亲的父亲。
“城儿,海域使用证的事,我让人帮你办了。王建国的合作,我也让人从侧面推了一把。没有我,你也能拿到,但没有我,你不会这么快拿到。”沈沧海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今天给你打电话,不是要你谢我,是要告诉你三件事。”
杜城坐直了身体。“外公,你说。”
“第一,你母亲的事。”沈沧海的声音突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见,“你以为你母亲是病死的?”
杜城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母亲不是病死的。”沈沧海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她被人害死的。凶手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家族。那个家族,姓何。”
杜城的呼吸停了一下。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手机壳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
“何家?”杜城的声音低了下去,“香港何家?”
“香港何家。”沈沧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杜城的胸口上,“你母亲当年在海南认识了你父亲,嫁给了他。何家那时候正在海南扩张生意,你父亲挡了他们的路。何家的人找过你母亲,让她劝你父亲退出。你母亲不肯,还跟何家的人起了冲突。没过多久,你母亲就病了。病得很突然,走得很快。医生说是什么病毒感染,但你母亲的身体一向很好,她连感冒都很少得。”
杜城的牙齿咬紧了。他的太阳穴在跳,一下一下,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扎。
“我没有证据。但我查了二十多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何家。何家老爷子何兆坤,当年亲自来过海南。你母亲出事的那段时间,他正好在海口。”沈沧海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沙哑的平静,“城儿,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不是要你现在就去报仇。何家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你现在的力量,连他们的门都敲不开。我是要你知道——你走的这条路,不是你一个人的路。你肩膀上扛着的,是你母亲二十多年的冤屈。”
杜城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说“我知道了”,想说“我会替我妈报仇”,想说“何家欠我的,我一定连本带利拿回来”。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被堵了回去。不是不敢说,是不能说。说了就是承诺,承诺了就一定要做到。他现在做不到,所以不能说。
“第二件事。”沈沧海没有等杜城回应,继续说,“你父亲在里面的事,我已经让人安排了。他现在换了一个监区,赵四动不了他了。你父亲的伤也在恢复,肋骨长好了,手臂也能动了。但他还不能出来,他的案子还在走程序。我会让人在法律层面帮他,但最终能不能出来,要看证据。”
杜城深吸了一口气。“外公,我父亲的案子,证据在杜家老宅第三根房梁上。我让人去拿了,拿到了。那些证据够不够翻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够。那些证据只能证明杜远山家族侵吞了你父亲的资产,不能证明你父亲无罪。你父亲签了认罪书,白纸黑字,签字画押。要推翻那份认罪书,需要证明他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签的。这需要人证,不是物证。”
“人证在哪儿?”
“在杜远山身边。”
杜城没有说话。他知道沈沧海说的是谁。赵四。赵四是经办人,是他把父亲调到那个监区的,是他授意那四个人动手的。如果赵四愿意作证,父亲就能翻案。但赵四不会。他是杜远山的人,他跟了杜远山八年,他的命是杜远山给的。
“第三件事。”沈沧海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了,严肃到像是换了一个人,“城儿,你那个三十亿的码头项目,有人在背后阻挠。不是杜远山,是何家。何家在香港有航运业务,你那个码头一旦建起来,会影响到他们在海南的物流布局。何家不会让你把码头建起来的。”
“他们能做什么?”
“什么都能做。资金、审批、施工、运营,每一个环节他们都能插一手。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你防得住一次,防不住十次。”
杜城沉默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又放下了。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海面,月亮被云遮住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外公,那我该怎么办?”
“等。”沈沧海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了一下,“等你足够强。强到何家不敢动你。你现在还不够强,你在三亚的根基刚扎下去,还没有长成大树。你的冷链网络还没有铺开,你的码头项目还停留在纸上。你手里只有一个常虎、一个王建国、一个李二虎。这些人加起来,不够何家一只手捏的。”
杜城的手指攥紧了。“外公,你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回来的时候。”
杜城愣了一下。“外公,你要回海南?”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杜城以为电话已经断了。然后沈沧海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更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城儿,我在境外待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里,我没有回过海南一次。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当年我离开海南的时候,跟一些人有过约定——我走,他们不动你母亲和你父亲。我走了,他们没有动。但你母亲还是死了。”
沈沧海的声音停了一下。杜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很轻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你母亲死了之后,我就没有什么不能回的了。但我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你足够强大、我能回来帮你一把的时机。那个时机,快到了。”
杜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还是堵着的。
“城儿,你记住三句话。”沈沧海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恢复了那种沙哑的、带着命令意味的语气,“第一,不要相信任何何家的人。何家的人跟你说什么,你都当放屁。第二,你那个冷链网络,必须尽快铺开。冷链是你的命脉,码头是你的拳头。命脉断了,拳头再硬也没有用。第三,杜远山不是你的敌人,他是你的磨刀石。你不需要打败他,你需要利用他把你磨得更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