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某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人当面顶撞之后的不悦。
“不合规矩?杜城,你是消防大队的吗?你懂消防法规吗?三条问题,每一条都是硬伤。封店,是我的职权。你觉得不合规矩,可以去投诉。”
杜城放下茶杯,看着钱某。
“钱队长,我不是来投诉你的。我是来跟你谈的。”
“谈什么?”
“谈你去年在三亚买的那套房子。全款两百多万,你一个副大队长的工资,买不起。”
钱某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的小眼睛突然瞪大了,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桌布,然后松开了。他盯着杜城,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
“你调查我?”
“不是调查,是关心。”杜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钱队长,你在湖南老家的父母还住着老房子,你在三亚的儿子还在上中学,你老婆在学校教书,工资不高。你一个人的工资养一大家子,不容易。那套两百多万的房子,是你全款买的。你说,这钱是从哪儿来的?”
钱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脸色从正常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铁青。他的手从桌布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
“杜城,你想怎么样?”
杜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不那么烫了,温的,入口很顺。
“钱队长,我不为难你。林叔的酒店,你明天把封条撕了,该整改的我们整改,该罚款的我们罚款。这件事就过去了。你买房子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你在湖南老家的父母,我也不会动。”
钱某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杜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钱某面前。
“钱队长,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以后你在三亚有什么事,用得着我的,尽管打电话。”
钱某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拿。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看着杜城,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杜城,你比杜远山狠。”
杜城没有说话。
钱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上午十点,让林宏达来消防大队办手续。”
他走了。脚步声在餐厅的木地板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杜城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大海。海是黑色的,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宏达发来的消息:“小杜,钱副大队长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酒店的手续明天就能办。你怎么做到的?”
杜城打了四个字回去:“讲规矩。”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林叔,酒店的消防隐患确实存在,该整改的还是要整改。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林宏达回了两个字:“明白。”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结了账,走出了餐厅。阿勇的车在门口等着,帕萨特的车灯在黑暗中亮着,像是两只发光的眼睛。杜城上了车,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勇哥,回茶楼。”
帕萨特驶入夜色中。杜城睁开眼,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他摸着内兜里那张纸——写着何兆坤、杜远山、赵四三个名字的纸。今天他打了一场硬仗,但不是最后的仗。最后的仗,还在后面。
“杜远山,”杜城在心里说,“你动林宏达一次,我还你一次。你再动,我还。你有多少牌,我陪你打。”
帕萨特停在茶楼门口。杜城下了车,走进茶楼。常虎还在二楼等他,面前摆着一壶新泡的茶。
“听说你把林宏达酒店的事解决了?”常虎问。
杜城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跟钱副大队长讲了一下规矩。”
常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讲的什么规矩?”
“你帮我,我帮你。你不帮我,我也不害你。但你要害我,我让你后悔。”
常虎端起紫砂壶,对着嘴喝了一口。“你这个人,做事的方式跟你爸不一样。你爸是硬碰硬,你是绕着弯子打。两种打法,你爸输了,你还没输。”
杜城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常叔,杜远山今天动林宏达,明天就会动别人。他要一个一个地拔我身边的人。我不能让他得逞。”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主动出击。”杜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他在三亚的产业,还有几个没动的。他的远山国际酒店、他的房地产项目、他的海鲜市场,一个一个地来。他动我一个朋友,我动他一个产业。看谁先撑不住。”
常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紫砂壶,伸出手。
“好。我陪你。”
杜城握住常虎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窗外,三亚的夜风吹过,椰子树在风中摇摆,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群跳舞的人。杜城看着那些影子,想起了父亲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城儿,活着,然后回来。”
他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