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从海口回来之后的第五天,杜远山的第一波反击就到了。
不是冲他来的,是冲林宏达来的。林宏达在三亚湾的那家酒店——就是杜城第一次跟林晚吃饭的地方——被消防部门贴了封条。理由是消防通道堵塞、灭火器过期、应急灯不亮,三条问题,条条都是硬伤。林宏达打电话给杜城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小杜,我的酒店被封了。消防大队的人来的,带队的是一个新调来的副大队长,姓钱。他不接我的电话,也不见我的人。我托人打听了,是海口那边有人打了招呼。”
杜城握着手机,站在茶楼二楼的窗前。窗外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撒了一把针。他看着雨水打在玻璃上,汇成一条一条的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
“林叔,你的酒店消防手续齐全吗?”
“齐全。每年年检都过,去年还拿了合格证。他们说的那三条问题,存在,但都是小问题。消防通道堆了几个纸箱,灭火器有两个过期了一个月,应急灯有三个不亮。这些事本来应该是先通知整改的,不是直接封店。直接封店,说明有人想搞我。”
杜城沉默了两秒。“林叔,你觉得是谁?”
“还能是谁?杜远山。他知道你跟我签了股份质押协议,知道我的股份在你手里,他动不了你,就来动我。他想让我把股份从你手里撤回来。”
杜城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林叔,你放心。酒店的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和消防系统有关系吗?”
杜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林叔,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的酒店重新开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杜,你别逞强。我在三亚做了二十年生意,消防系统的人我基本都认识。这个姓钱的新来的,我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你能有什么办法?”
“林叔,你信我吗?”
林宏达又沉默了几秒。“……信。”
“那就给我三天。”
杜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雨越下越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敲门。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玻璃上糊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他拿起手机,翻到小周的号码,拨了过去。
“小周,帮我查一个人。三亚消防支队新调来的副大队长,姓钱,名字不知道。查他的履历,从哪儿调来的,在三亚有没有房产,有没有跟海南的企业有过往来。”
小周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城哥,你要动消防的人?”
“不是动他,是查他。他要是干净,我跟他说理。他要是不干净,我跟他讲规矩。”
“收到。”
杜城挂了电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一口地喝着。茶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他在想一件事——杜远山动林宏达,不是要搞倒林宏达,是要逼杜城出手。杜城出手,就会暴露他在三亚的关系网。不出手,林宏达就会对杜城失望。这一招,不高明,但有效。
杜城把茶杯放下,拿起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没有打电话,发了一条消息:“三亚消防支队新来的副大队长姓钱,我需要他的资料。”
等了不到五分钟,对方回了一条消息:“资料已发你邮箱。”
杜城打开邮箱,下载了一份PDF文件。文件有十几页,详细到让杜城后背发凉——钱某,四十一岁,湖南人,三年前从湖南某市消防支队调来海南,历任某县消防大队副大队长、某市消防支队参谋,两个月前调任三亚消防支队副大队长。文件里还附了他的家庭情况——妻子在三亚某小学教书,儿子在三亚某中学读书,父母在湖南老家。他在三亚有一套房产,购于去年,全款,价值两百多万。
杜城盯着那套房产的信息看了很久。一个副大队长的工资,一年不到二十万,加上各种补贴,顶天三十万。全款两百多万买房,钱从哪儿来的?杜城把这份资料截了几张图,存进了加密文件夹。
他拿起手机,拨了林宏达的号码。“林叔,钱副大队长的资料我查到了。他去年在三亚买了套房,全款两百多万。他的工资买不起这套房。”
林宏达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怎么查到的?”
“我有我的渠道。林叔,你帮我约一下这个钱副大队长。不用打电话,托人带个话就行。就说有人想请他喝茶,地点他定。”
“你想干什么?”
“跟他讲规矩。”
林宏达沉默了几秒。“小杜,你别乱来。这个人现在是杜远山的人,他不可能跟你喝茶。”
“他不是杜远山的人。他是钱的人。谁给他钱,他是谁的人。杜远山能给他钱,我也能。而且我能给得比杜远山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几秒,林宏达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小杜,你这是在玩火。”
“林叔,不是我在玩火,是杜远山在玩火。他把火烧到了你身上,我不能看着你的酒店被烧。”
林宏达叹了口气。“行。我托人带话。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第二天下午,林宏达回了电话。钱副大队长同意见面,地点定在三亚湾的一家海鲜餐厅,时间晚上七点。林宏达说,带话的人跟他说了,钱副大队长只待半个小时,不谈公事,只吃饭。
杜城说好。
晚上六点五十,杜城到了那家海鲜餐厅。餐厅开在海边,落地窗外就是大海,灯光很暗,每张桌上都点着蜡烛。杜城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菜,一壶茶,等着。
七点整,钱副大队长来了。
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脸很圆,眼睛很小,嘴唇很薄,看人的时候眼神像是一把尺子在量东西。他走进餐厅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杜城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杜城对面坐下。
“你是杜城?”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没有感情。
“钱队长,请坐。”杜城给他倒了一杯茶。
钱某没有端茶,也没有看杜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杜城。
“杜城,我知道你。你是常虎的人。常虎在三亚的生意做得不小,但你的事我不感兴趣。我今天来,是有人托我带话,说你请我吃饭。饭我吃了,话你也不用说了。林宏达的酒店,消防不合格,封了就是封了,谁也解不开。”
杜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放下。
“钱队长,林叔的酒店,消防手续齐全,每年年检都过。你说的那三条问题,都是小问题,按照程序,应该是先通知整改,不是直接封店。你直接封了,不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