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站稳了。
然后转过身。
不再回头。
她朝台阶下的秦修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裙摆在金砖上拖出的沙沙声是整座荣禧堂里唯一的响动。
林妹妹!
嘶哑的喊声从西侧游廊下炸开来。
贾宝玉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跌跌撞撞扑到廊柱前,双手死死抱着柱子,浑身的劲儿像被抽空了,半跪半挂在那里。
他的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嗓子喊得嘶哑。
林妹妹!你别走!你不能走!
黛玉的脚步没有停。
林妹妹!宝玉的声音破了,带了哭腔,你回来!你看看我!你看我一眼!
黛玉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步子慢了半拍。只半拍。
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台阶。
宝玉的手从廊柱上滑下来,整个人跪在廊下,额头磕在冰凉的石板上,哭得不成声。
秦修看着她走过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台阶最下面的一级。
然后伸出手。
掌心摊开,搁在她面前。
黛玉低头看着那只手。宽大的手掌,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陈年的薄茧。
她把手放了上去。
掌心冰凉,指尖微颤,像一片被风吹了太久的薄叶。
秦修的手指合拢,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走吧。回家。
两个字。
黛玉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攥紧了他的手指,像是怕松开就再也抓不住。
她没有说话,可点了一下头。
秦修牵着她的手,转过身,朝荣国府大门的方向走去。
紫鹃抱着包袱跟上来,雪雁提着旧皮箱紧随其后,两个丫鬟的脚步又急又碎,眼泪糊了满脸也不敢出声。
身后,荣禧堂的台阶上传来一声闷响。
贾母的拐杖从手里滑落,咕噜噜滚下了三级台阶。
老太君整个人跌坐在太师椅里,脊背佝偻下去,干枯的双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甲嵌进木头里。
她张开嘴,挤出一声嘶哑的呜咽。
然后那声呜咽像决了堤,变成放声痛哭。
苍老的哭声在荣禧堂的飞檐下撞来撞去,撞得满院的丫鬟婆子全低下了头。
王夫人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佛珠从手心里滚出去,一粒一粒散落在金砖上,叮叮当当的脆响混在贾母的哭声里。
她面无血色地坐在地上,嘴唇动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黛玉远去的背影。
宝玉跪在廊下,额头贴着石板,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他的哭声闷在喉咙里,呜呜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在挣扎。
秦修没有回头。
黛玉没有回头。
两个人穿过前院,穿过被推开的那道朱漆大门,走出了荣国府的门槛。
门外,三千大雪龙骑肃立在宁荣街上。
铁甲寒光在正午的日头底下亮得晃眼,战马静默无声,连响鼻都不打一个。
顾砚霖策马立在阵首,看见秦修牵着黛玉走出来,右手从刀柄上松开,猛地拉住缰绳,战马往侧方退了半步。
整个阵列像水流一样无声地分开,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阳光从通道的尽头倾泻过来,铺满了黛玉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