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是一种暖融融的白。
黛玉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帐幔看了好一会儿。
帐幔是素净的月白色,新浆洗过,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气。
不是潇湘馆那种绣了兰草纹样的旧帐子,也没有贾府库房里翻出来的那股子陈年樟脑味。
窗外有鸟叫。
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叽叽喳喳的,从院子里那棵梅树的方向传过来。
中间夹着扫帚刷过青石板的沙沙声,还有秦安指挥粗使婆子搬东西的低声吩咐。
黛玉在枕上侧过头,看着窗纸上映出的树影。
树枝的影子细细长长地打在窗上,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坐起来,靠着床头没动。
这不是寄人篱下。
这是她的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黛玉的指尖在被面上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里间的帘子被掀起来,紫鹃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脸上带着笑,眼角还有昨夜哭过的红痕。
她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嘴里的称呼换了个样。
“姑娘——不,太太,该起了。”
黛玉接过帕子擦了把脸,瞥了她一眼。
“叫惯了就接着叫,改什么。”
紫鹃嘿嘿笑了一声,把衣裳从柜子里取出来抖开,一边伺候黛玉穿衣,一边嘴没停。
“雪雁一早就去厨房盯着了,说今天的粥是拿新米熬的,比贾府那边的好。秦管家安排的厨娘手脚利索,天没亮就把灶烧上了。”
黛玉嗯了一声,没接话。
穿好衣裳坐到妆台前,紫鹃替她拢头发的时候,黛玉的目光落在了妆台右角搁着的一张纸上。
纸叠成四折,压在一方小砚台底下。
黛玉伸手抽出来,展开。
是秦修的字。
笔画硬朗,撇捺干脆,墨迹已经干了,写的时辰应该很早。
“今日让温衡来诊脉,你配合。”
黛玉看完这一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纸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写得比上面那句略小一些,像是落笔之后想起什么又补上去的。
“梅树已经让人移了三尺。”
黛玉的唇角弯了。
弧度不大,却实实在在挂在嘴角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把纸条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搁进妆台左边的抽屉里。
紫鹃从镜子里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手里的梳子差点没拿稳,赶紧低下头去咬嘴唇,肩膀一抖一抖地忍笑。
黛玉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
“笑什么。”
“没笑没笑。”
紫鹃把脸别过去,声音闷闷的。
“太太,粥该凉了。”
辰时过半,秦安领着一个人进了院门。
来人四十出头,身形清瘦,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直裰,袖口挽了两道。
左手提着一只药箱,右手拎着一串脉枕,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不急不缓。
这是太医院使温衡。
紫鹃在廊下迎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几眼,没有挡路,但也没有马上往里请。
温衡在廊下站定,朝里面拱了拱手。
“温衡奉秦大人之命,来给夫人诊脉。”
紫鹃回头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坐在窗下的小几旁,点了下头。
紫鹃这才侧身让开,带温衡进了正房。
温衡搁下药箱,取出脉枕摆在几上,请黛玉伸手搭脉。
黛玉把手腕搁在脉枕上,指尖微微蜷着。
温衡闭上眼,三根手指搭在脉上,静了很久。
屋里没人出声,连紫鹃都屏住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