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万山连夜出京的消息还没传到薛家耳朵里,大梁朝堂上的第一刀就先落了下来。
景安十三年,秋,九月十七。
大朝会。
太和殿内百官肃立。
金砖地面被晨光镀上一层凝重的冷色。
玉阶之上的御座笼着半匹明黄纱幔。
皇帝萧景珩端坐其后,面目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今日朝议原本议的是河工拨银的事。
户部与工部扯了半个时辰的皮,正在走最后的廷推程序。
就在殿中弥漫着散朝前那种惯有的松弛气氛时,御史班列中忽然有人越众而出。
朝靴踏在金砖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却一下子抽紧了大殿里的空气。
柳御史。
他清瘦的身形站在殿中央,袍袖微微卷起,露出里头青筋凸起的手腕。
手中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折,封皮上朱笔写了四个字。
“请查盐政”
满殿官员的目光刷地聚过来。
柳御史抬头,声音清朗如冰下流泉,一字一字砸进太和殿的穹顶里。
“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柳宪,参劾两淮盐运司管理混乱,盐政积弊已久,请陛下明察。”
金砖上似乎都结了一层薄霜。
“近三年来,两淮盐运司发放盐引总量为二十七万引。”
柳御史翻开奏折,目光扫过前排数名面色骤变的朝臣。
“然臣核查各处盐场灶户实际产盐报册,三年总产盐量折合盐引不过十九万引。”
“二十七万引对十九万引,差额八万引,折合食盐一千六百万斤。”
“这些盐引发出去了,盐却没有产出来。”
“引在何处?”
“盐又去了哪里?”
“臣请陛下彻查。”
八万引。
一千六百万斤。
这两个数字像两把冰刀,剜进在场每个人的心窝子。
柳御史没有停顿。
“盐引发放本有严格定额。”
“灶户产盐多少,盐运司便发多少引,引银入库国帑。”
“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如今八万引凭空多出,说明盐运司在超额滥发,或者——”
他微微一顿。
“有人在伪造盐引。”
这四个字出口,前排几个绯袍官员的脸色已经白了一片。
柳御史全程没有说一个“薛”字。
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京城谁不知道薛家是皇商?
谁不知道薛家几代做的就是盐上头的生意?
谁不知道前几日薛家掌柜钱通刚被五城兵马司以造谣生事的名义拿了?
不点名,却比点名杀伤力更大。
因为点名只伤一家,不点名则意味着——整条盐路上的人,全在射程之内。
御座上一直沉默的皇帝萧景珩微微动了一下。
“柳卿所奏,可有实据?”
柳御史躬身回道。
“臣手中有两淮盐场三年产盐实录,均从各灶户呈报两江衙门的存档中调取。”
“这批记录已由两江巡抚衙门移交户部备核。”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周谨从班列中稳步迈出。
周谨年过五旬,身形敦厚,面容沉稳。
他朝御座方向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回陛下,柳大人所言不虚。”
“户部确实收到了两江衙门调来的盐引发放记录与灶户产盐报册。”
“臣已着户部盐课司初步比对,数据异常明显。”
“部分盐引的编号序列存在跳序和重复,不符合盐运司的发放规制。”
周谨说话的方式极为老到。
他没有下结论,只摆数据。
跳序和重复六个字,足以让所有人脑子里蹦出同一个判断——有人在造假。
殿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秦修站在武官班列靠前的位置,周身气息平稳如常。
他目光低垂,拇指在袖中缓缓碾过扳指,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皇帝萧景珩靠向椅背,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御案。
满殿再静了三息。
“着户部会同两淮盐运司联合复核。”
“三年盐引发放记录,逐一核验。”
“限期两月,呈报御前。”
不温不火。
没有震怒,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但所有老于朝堂的人都听出了这道口谕的分量。
联合复核四个字,意味着户部的手可以名正言顺地伸进盐运司的账房。
两月限期,意味着不容拖延。
柳御史叩首领旨,退回班列。
周谨同样叩首,面色如常地退回原位。
秦修始终一言未发。
散朝的钟声在太和殿外响了三响。
百官鱼贯而出。
。。。
从太和殿到承天门的这条青石御道上,气氛比殿内还要凝重。
三三两两的官员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向前方独自走着的清瘦背影。
柳御史步伐不快,袍角被秋风掀起一角。
刚走到承天门内侧的甬道拐角,五六个绯红袍服的身影便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鸿胪寺卿赵端。
此人与薛家有姻亲关系,小女儿嫁给了薛家一个旁支。
他身形矮胖,脸上堆着笑,说话的语气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认的施压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