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灰布直裰的王家管事把那封带着火漆印的信重重拍在紫檀木书案上,连个作揖的虚礼都没留。
他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下巴扬得极高,那双倒三角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侯爷若是觉得这封信分量不够,九省大营外头那三千铁骑,随时可以进京替侯爷醒醒神!”
“统制大人说了,这京城里的风向再怎么变,王家和史家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侯爷若是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斩断绳子,那就得掂量掂量,保龄侯府这百年门楣,扛不扛得住大营里的刀枪。”
这管家把话说得又绝又硬,根本没给史鼎留半点侯门主子的脸面。
史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袖口。
“放肆!”
“本侯也是朝廷亲封的保龄侯,你一个奴才,也敢在本侯的书房里大放厥词!”
王家管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倒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
“侯爷冲小人发火没用,小人不过是个传话的。”
“统制大人还让小人带句话,听说侯爷最近在城南变卖了几处别院,连中人都找好了。”
“大人劝侯爷一句,那点散碎银两填不满大理寺的胃口,倒不如留着给史家老小买几口好棺材。”
这管家说完,再不看史鼎那张铁青的脸,转身大步跨出书房门槛。
夹着雪沫子的北风顺着大开的门扇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封哗啦作响。
史鼎坐在太师椅里,盯着那封信的眼神像是看着一条吐信子的毒蛇。
他伸手去拿信,碰到边缘时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连带着把旁边的狼毫笔扫落到了青砖地上。
信封被粗暴地撕开,里头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史鼎把纸张展开,上面那几行力透纸背的字迹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史家若退盟,王某手中也有史家参与军械转运的凭据。”
“退一步,大家一起完;进一步,还有一线生机。”
这根本不是盟友之间商议对策的语气,这是把刀直接架在了保龄侯府满门老小的脖子上。
史鼎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那张素来保养得宜的脸此刻白得像糊了层窗户纸。
他把信纸死死攥在掌心里,揉成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又用力砸向墙角的炭盆。
纸团在炭火边缘滚了两圈,却没有烧起来。
史文麟从外头大步走进来,腰间的佩剑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父亲,王家的人怎么敢在咱们府里这般放肆!”
他弯腰把地上的狼毫笔捡起来搁回笔架上,转头就看见父亲那副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的颓败模样。
史鼎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连声音都劈了叉。
“你去查,立刻去查!”
“王子腾在信里说,他手里有咱们家参与军械转运的凭据。”
史文麟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军械转运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咱们史家世代清贵,什么时候沾过这种要命的买卖?”
他上前两步,想要去扶摇摇欲坠的父亲,却被史鼎一把推开。
史鼎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他既然敢把这话写在纸上,就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你仔细想想,这几年咱们跟王家、跟九省大营之间,到底走过什么账目,有没有留下把柄!”
史文麟不敢耽搁,转身冲进隔壁的账房,把这几年跟王家有关的账册全搬了出来。
书房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连炭火爆开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史鼎靠在椅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屋顶的承尘,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把这几年跟王子腾的交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想不出哪里牵扯到了军械。
。。。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史文麟才抱着一本泛黄的旧账册走回书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