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账册摊开,指着上面一行不起眼的记录,连声音都在发飘。
“父亲,三年前,咱们家在张家口的那处马场,有一批退下来的老马,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王子腾指定的一家商号。”
史鼎一把将账册扯到自己面前,身子往前倾得几乎要贴在桌面上。
他指着账册上的字迹,手指在纸面上用力戳了两下,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
“这不过是寻常的马匹买卖,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怎么就成了军械转运?”
史文麟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那家商号背后的东家,是九省大营的军需官。”
“那批马名义上是退下来的老马,可实际上全都是能拉重载的挽马。”
“我刚才去查了当年的邸报,那批马交割的第二个月,张家口就出了一桩生铁走私案。”
史文麟的声音越压越低,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惧意。
“若是王子腾一口咬定,这批马是咱们史家特意低价半卖半送,用来替他往边关运送私造的军械,咱们根本百口莫辩。”
史鼎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烂泥一样瘫在太师椅里。
他咬着后槽牙,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算计。”
“他这是早就在防着咱们,三年前就给保龄侯府挖好了坟坑。”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外头的风雪拍打着窗棂,像是有无数双讨债的手在抓挠。
史文麟看着父亲那副绝望的模样,眼眶憋得通红,手死死攥着腰间的剑柄。
他把那本账册合上,推到一边,像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父亲,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王子腾这是要把咱们绑在死路上,咱们若是真按他说的做,大理寺的铡刀迟早要落下来。”
史鼎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陈寒松昨夜拍在桌上的那份荣国府转账凭据。
秦修手里的证据,是清清楚楚、盖着私印的铁证。
王子腾手里的凭据,是模棱两可、可以随意攀咬的烂账。
两把刀同时架在脖子上,总得选一把稍微钝一点的。
史鼎睁开眼,眼底那点慌乱和恐惧已经彻底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令人发冷的算计。
“王子腾的凭据是模糊的。”
“秦修手里的证据是清楚的。”
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把刚才揉成一团的信纸捡起来,重新扔进火里。
火苗窜上来,很快将那几行威胁的字迹吞没,化作一缕青烟。
史鼎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语气里透着壮士断腕的决绝。
“跟清楚的人谈,比被模糊的人绑着死强。”
“秦修是官,官要的是政绩和铁证。”
“他现在正需要一个主动投诚的勋贵做招牌,好瓦解剩下那些人的心思。”
“咱们史家只要肯做这个招牌,把家底全交出去,就能保住满门老小的命。”
“可王子腾是亡命徒,他要的是咱们的命去填他那个无底洞。”
“跟着他,史家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拿起一块徽墨在砚台里细细研磨。
“去准备车马,你今晚再跑一趟。”
史鼎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几行字。
他把写好的信纸折叠起来,用火漆封死,郑重地交到史文麟手里。
当夜,史文麟再次出发前往陈寒松住处。
这次他带了史鼎的亲笔信。
“条件全部接受,何时递交声明,请秦大人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