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文麟咬着牙,将这几句话落在纸上,力透纸背,仿佛要把满腔的屈辱都发泄在这笔墨之间。
史鼎继续往下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二句,写这几年如何被他用军权要挟,不得不虚与委蛇,替他遮掩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
“第三句,写咱们愿意主动退赔所有不法所得,恳请朝廷宽大处理,从此与王、贾、薛三家再无瓜葛。”
史文麟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这般写,等同于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王子腾身上,王家若是缓过劲来,定会与咱们不死不休。”
史鼎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书案底下那个最隐秘的暗格。
“不死不休也比满门抄斩强。”
他从里面捧出一个紫檀木匣子,匣子上落了一层薄灰。
史鼎拿干帕子将灰尘擦净,打开匣盖,里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封书信。
“这些都是这几年王子腾从九省大营寄来的私信,里头详细写了他如何威逼利诱,逼着咱们史家替他办事。”
史鼎把那些信件推到史文麟面前。
“把这些原件一并附在声明后头,作为咱们史家被胁迫的铁证。”
史文麟看着那些信件,随便抽出一封展开,只扫了两眼,脸色便比外头的积雪还要白上几分。
“隆庆十四年,若史家不肯接手这批生丝,九省大营的军需采买便换人做,史家在江南的茶山,本将自会派兵去剿匪。”
史文麟把信上的原话念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这是明抢,是拿刀架在咱们脖子上逼着咱们同流合污。”
史鼎拿起桌上的朱砂印泥,将保龄侯府的大印重重盖在那份退盟声明上。
“在这吃人的官场上,谁若是把身家性命全托付给别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鲜红的印泥像是一滩刺目的血迹,彻底斩断了史家与四大家族百年来的牵绊。
史鼎拿起毛笔,在声明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将笔一扔,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
几位族老看着那份盖了印的文书,知道大局已定,只能唉声叹气地互相搀扶着离开了密室。
。。。
密室的门开着,外头的风雪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屋里的烛火一阵乱晃。
史鼎坐在书案后头,看着那只空荡荡的紫檀木匣子,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走廊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史湘云披着一件半旧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炖盅,安安静静地走了进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说话,只把那个炖盅轻轻搁在史鼎手边的桌案上,又转身去把那扇被风吹开的窗棂关严实。
“四叔熬了一夜,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
湘云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
史鼎看着这个从小寄居在自己膝下的侄女,眼眶没来由地酸了一下。
他没有去碰那碗汤,只定定地看着她。
“云丫头,你都听见了?”
湘云没有问联盟的事,也没有问降爵的事。
她只绕过书案,走到史鼎身边,拿过那方砚台,将里头残余的墨汁一点点洗净,又拿干帕子把桌上溅落的朱砂印泥擦拭干净。
“四叔保住了这个家。”
湘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史鼎那张疲惫不堪的脸,语气笃定得没有一丝杂质。
“不管别人怎么说,湘云知道这是对的。”
史鼎听着这句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棉絮,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全族的老辈都在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门楣和爵位跟他闹,一个寄居长大的小姑娘,却最先看清了这盘死局里的唯一生路。
他伸出颤抖的手,在湘云的头顶轻轻拍了两下,眼底终于泛起了一层水光。
“好孩子,四叔没白疼你。”
史鼎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子酸涩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史文麟,将那份签好字的声明和王子腾的书信一并装入一个厚实的牛皮封函里。
史鼎把封函递过去,语气里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明早送到秦修手中。”
“过了今夜,史家就不是四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