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再争了,这事我已经定下了,谁若是觉得委屈,大可以自己去诏狱里跟贾珍做伴。”
史鼎把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黄花梨木的桌案上。
茶水溅出来烫了手背,他连擦都没去擦。
屋里坐着的几位史家族老顿时偃旗息鼓。
面面相觑间,谁也没敢再接这句硬邦邦的话。
这间设在保龄侯府后宅的密室里,连个炭盆都没生,冷得像个冰窖。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太爷冻得直哆嗦,却硬是撑着拐杖不肯走。
坐在左首的三太爷颤巍巍地开了口,手里的拐杖把青砖地面杵得笃笃作响。
“侯爷,咱们史家世代清贵,若是就这么向那个姓秦的酷吏低头,百年门楣可就彻底毁了啊。”
史鼎冷笑一声,从袖兜里掏出那份陈寒松留下的账单副本,直接甩在三太爷面前的桌面上。
“门楣?”
“三叔若是觉得门楣比命重要,不如先看看这个,看看咱们史家这些年借着王家的势,到底吞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烂银子。”
三太爷凑近了看清那几行蝇头小楷,喉咙里像卡了一口浓痰,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史鼎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族老。
“秦修手里捏着荣国府的真账。”
“这上头的三笔银子,笔笔都是贾政挪用工部修缮河堤的公款,借着咱们史家的商号洗白,再送去给王子腾充作军饷。”
“只要大理寺把这账单往堂上一拍,咱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得去菜市口挨刀子。”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头呼啸的风雪声。
几位族老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喘气声大了惹来杀身之祸。
五太爷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那秦修到底开出了什么条件,总不能真让咱们把家底全掏空吧?”
史鼎慢慢坐回太师椅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连声音都透着股迟暮的疲惫。
“交出江南那几处绸缎庄和茶行的地契,把亏空填平。”
“另外,保龄侯府降爵一等,世袭罔替的恩典,到我这一代算是到头了。”
这话一出,密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几位族老急得连拐杖都顾不上拿,纷纷站起身来。
五太爷用拐杖把地砖敲得震天响,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降爵一等?这怎么使得,这是祖宗拿命换来的基业啊!”
“侯爷三思啊,若是降了爵,咱们史家以后在这京城勋贵圈子里,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逢年过节进宫朝贺,连个站脚的地方都要被人挤兑!”
史鼎看着这群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算计虚名的老顽固,眼底的失望浓得化不开。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那只空茶盏都跳了一下。
“你们以为秦修是在跟咱们商量吗?他这是在下最后通牒!”
“你们还惦记着进宫朝贺?贾政如今连上朝都得称病躲着,王夫人为了填亏空,连自己陪嫁的庄子都卖干净了,薛家那个呆霸王还在大理寺的牢里啃发霉的馒头。”
史鼎指着门外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厉害。
“王家在九省大营扣押了所有京城去的人马信件,王子腾摆明了要单干,连他亲妹妹死活都不管了,你们还指望他能带兵回来救咱们不成?”
“四族联盟早就成了一个笑话,成了一道催命符。”
“咱们若是再不跳船,明日一早,锦衣卫的绣春刀就会架在你们的脖子上,到时候别说爵位,连这保龄侯府的祖坟你们都进不去!”
几位族老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们面面相觑了半晌,最终只能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再也没人敢提半个不字。
史鼎没有再理会这群老头子,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儿子。
“文麟,研墨。”
史文麟红着眼眶走上前,在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研磨。
“父亲,这退盟的声明,该怎么拟?”
他握着狼毫笔,手抖得厉害,迟迟落不下笔去。
史鼎闭上眼睛,把这番字字诛心的话一气呵成地说了出来。
“第一句,写咱们史家才疏学浅,受王子腾蒙蔽,误入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