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没有退让,直接用最直白的利害关系把陈寒松的顾虑堵了回去。
“言官的笔要的是名,百姓的嘴毁的就是他们的名,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救命的药材铺作对,谁就是跟京城数十万百姓过不去。”
她走回书案前,将那张被陈寒松摔乱的弹劾折子重新叠好。
“所以这第二点,就要落在江南盐商苏万山的身上。”
她把折子压在镇纸底下,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苏万山上次虽然肯开仓放粮,解了江南的燃眉之急,但这不过是一次人情买卖,算不得什么牢不可破的交情。”
黛玉抬起眼,目光在秦修和陈寒松之间扫过,将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江南盐政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你必须进一步巩固苏万山的盐商网络,让他把身家性命彻底绑在秦府这艘船上。”
“只要江南的盐税能源源不断地运进国库,皇上就不会在意你在这京城里杀了多少贪官污吏,王子腾在北疆的兵权也就成了无源之水。”
秦修眼底的赞赏之色越发浓重。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从容的女子,仿佛看到了一把刚刚开刃的绝世名剑。
“夫人说得极是,江南的钱粮,才是本官立足的根本。”
秦修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黛玉重新坐回圈椅里,端起自己那盏已经有些温吞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至于这第三点,也是眼下最要紧的一步棋。”
“史家退盟之后,京城里那些依附于四大家族的中间派勋贵,如今都成了惊弓之鸟,生怕你的铡刀下一刻就落到他们脖子上。”
她把茶盏搁回托盘里,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杀伐决断的冷硬。
“你若是把他们逼得太紧,他们难免会狗急跳墙,倒向王子腾那边,到时候这京城可就真的要乱了。”
黛玉看着秦修,把最后一张底牌亮了出来。
“你应当在近期做一件让这些中间派安心的事,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
“比如上疏朝廷,请求减免京畿附近几个受灾州县的赋税,或者拨出专款去修缮永定河的水利。”
她把这招安抚人心的手段剖析得明明白白。
“这不仅能彰显你体恤民情、不计前嫌的大度,更能让那些中间派看到,你秦修不是一个只会抄家灭门的酷吏,而是一个真正能稳住朝堂局势的能臣。”
“只要他们安心了,王子腾在京城里的眼线和助力,就会被彻底连根拔起。”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头风雪砸在窗棂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砸在人的骨头上。
陈寒松盯着黛玉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看着自家大人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苦笑着摇了摇头。
“夫人说的这第三条,属下本来打算下周再向大人提。”
陈寒松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玄色大氅,语气里满是心服口服的叹服。
“现在看来,是用不着属下多嘴了,夫人的政治嗅觉,已经远远走在属下前头了。”
秦修听完这话,目光越过书案,直直落在黛玉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威严与冷厉,只剩下一种势均力敌的默契与深沉的认同。
“内宅的账本你看得明白,这朝堂上的烂账,你倒也理得一清二楚。”
秦修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黛玉没有接话,只站起身,将那个搁着空茶盏的红木托盘重新端了起来。
她理了理身上那件水红色的狐狸毛坎肩,转身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厚重的棉帘子被她挑开了一角,外头的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动了她鬓角垂落的几缕发丝。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坐在太师椅里的秦修。
“秦修,你打仗我帮不上忙。但朝堂上的账目、人情、舆论——这些我能替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