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另一本账册，指腹停在其中一页上。

“这是王熙凤交出来的荣国府真账，你看这几笔。”

“隆庆十三年到十五年，荣国府公账拨给史家商号的三笔银子，最后都汇入了一家名为‘汇通’的地下钱庄。”

秦修把账册推到陈寒松眼皮底下，声音冷得像外头的冰雪。

“巧的是，这家钱庄的东家，正是燕亲王府里出来的一个退役老兵。”

沈峥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连按在刀柄上的手都跟着抖了一下。

“贾家出钱，史家洗账，王子腾利用九省统制的职权，把江南的铁料伪装成军需，一路绿灯运往北疆！”

沈峥把这几条线索串联在一起，得出的结论让他自己都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四大家族这几年贪墨的国库银两，根本不是为了自己享乐，而是在替燕亲王养兵！”

秦修点了点头。

他从卷宗最底下抽出最后一份文书，那是史鼎为了保命连夜派人送来的投名状。

“史鼎在信里交代，王子腾曾多次胁迫史家，利用保龄侯府在兵部的关系，替几批来历不明的军械办理过境通关的旧档。”

秦修把那份带着史鼎私印的书信压在所有证据的最上面，像是在这盘大棋上落下了一颗定音的棋子。

“铁器样品、方朔供词、贾珍的转账记录、军械过境旧档，再加上史鼎的亲笔指认。”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足以掀翻整个大燕朝堂的铁证。

“这些东西单拿出来，最多只能定他们一个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的罪名。”

“可若是把它们拼凑在一起，这就是一条完整的通敌谋逆的证据链。”

陈寒松看着桌上那堆东西，只觉得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大人，这案子太大了，大到连皇上都不一定敢轻易掀开这个盖子。”

陈寒松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试图劝秦修三思。

“燕亲王手握重兵，一旦逼急了，北疆战火重燃，咱们就是大燕的千古罪人。”

秦修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寒松，眼底翻滚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你以为咱们不掀开这个盖子，燕亲王就会安分守己吗？”

他指着那封刚刚截获的羊皮密信，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厉。

“王子腾已经在求援了，燕亲王的兵马恐怕早就枕戈待旦，只等京城这边乱起来，他们就能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挥师南下。”

秦修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大雪覆盖的黑夜。

他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带着盖棺定论的笃定。

“这不只是四大家族的问题了。”

他停顿了一下，把那句最要命的话说了出来。

“王子腾的另一个身份，是燕亲王在朝中的桩脚。”

沈峥站在一旁，听着这番抽丝剥茧的推论，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

“大人，既然证据确凿，咱们是不是立刻调集锦衣卫，去九省大营拿人？”

沈峥握紧了刀柄，大有秦修一声令下他就敢带人去闯军营的架势。

秦修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拿人？”

“九省大营里全是王子腾的死忠，你带着锦衣卫去拿人，信不信还没靠近中军大帐，就被他们乱箭射成了刺猬。”

他走到书案前，将桌上那些散落的证据一份份收拢起来。

“王子腾如今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咱们不能硬碰硬，得让他自己把狐狸尾巴彻底露出来。”

秦修把那些账册、供词、信件连同那块生铁锭子，全部装进一个特制的牛皮夹子里。

他拿过旁边的火漆，在封口处滴下厚厚的一坨红蜡，然后用自己的私章重重按了下去。

“陈寒松，明日一早，你拿着我的手令去大理寺，告诉柳御史，堂审的日子提前。”

秦修把那个密封好的牛皮夹子搁在桌面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顿普通的早饭。

“让王熙凤在堂上把贾家和史家的烂账全抖出来，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最好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四大家族彻底完了。”

陈寒松愣了一下，没明白秦修这步棋的用意。

“大人是想打草惊蛇，逼王子腾狗急跳墙？”

秦修拿起桌上的毛笔，蘸饱了浓墨。

他在那册密封好的卷宗封面上，笔走龙蛇地写下四个大字。

“他若是知道京城的退路全断了，除了起兵造反，就只能逃往北疆。”

秦修把毛笔搁在笔洗上，看着封面上那四个墨迹未干的大字，眼底的杀意再也掩饰不住。

“只要他敢动，皇上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派大军接管九省大营。”

陈寒松和沈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那牛皮封面上，赫然写着“王腾通燕”四个字。

这四个字，就像是四把悬在王子腾和燕亲王头顶的铡刀，透着一股子斩尽杀绝的血腥气。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雪还在肆虐，把红灯笼吹得剧烈摇晃。

秦修没马上说话。

他只低头把那册卷宗推到桌案最里面，像是要把这足以掀翻天下的秘密彻底锁死。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帕子，一点点擦拭着手指沾染的墨迹，语气冷硬得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这册卷宗将在合适的时候呈到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