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省大营那边的快马连夜闯了城门,王子腾的亲卫带着密信往北边去了,属下带人追出三十里才把东西截下来。”
沈峥连身上的飞鱼服都没来得及换,夹着一身冰碴子大步跨进书房。
他将一个沾着血污的牛皮竹筒重重砸在秦修的书案上。
秦修正在翻阅卷宗的手指顿住。
书页被外头灌进来的冷风掀过去一角,他却没再翻回来。
陈寒松从太师椅上直起身子。
手里那把紫檀木算盘被他拨得哗啦作响,连带着语气都沉了下去。
“往北边去?”
“九省大营的防区在京畿以东,他王子腾这个时候往北边送信,这是连遮掩都不打算遮掩了。”
沈峥抹了一把脸上融化的雪水。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煞气。
“送信的亲卫是个死士,见咱们锦衣卫围上去,二话不说就咬了藏在牙槽里的毒药。”
“若不是底下兄弟手快,一刀剁了他的下巴,这封信连同那个竹筒就跟着他一起烧成灰了。”
秦修没马上说话。
他只低头看着那个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血水的牛皮竹筒,像是那上头的血腥气根本不存在。
他拿过旁边裁纸用的黄铜小刀,沿着竹筒边缘的火漆封口一点点挑开。
“信上写了什么,值得他王子腾搭上一条心腹的命去送。”
秦修把里头那张揉得有些发皱的羊皮纸抽了出来。
纸张边缘还带着被火燎过的焦痕。
他将羊皮纸在桌面上摊平,目光顺着上头那些用炭笔匆忙写就的蝇头小楷扫过去。
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降到了冰点。
陈寒松凑上前去,只看了开头两行,脸色便彻底变了。
“近况不利,京中局势已脱掌控,请早做准备。”
陈寒松把信上的字念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寒意。
“这信上连个称呼都没有,落款也只画了个残缺的虎头暗记,他这是算准了就算被截获,咱们也拿不到实证。”
沈峥冷笑一声,按着腰间的绣春刀往前跨了一步。
靴子底在地砖上踩出一道带血的水印。
“他以为不写名字咱们就查不到收信人是谁了吗?”
“那条官道再往北走,出了居庸关,就只有一块封地能养得起他王子腾要的那些兵马钱粮。”
沈峥把那几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嚼一块带血的生肉。
“燕亲王的封地。”
书房里忽然没人说话了。
只剩地龙里偶尔爆开的几声炭火动静,把这股子压抑的气氛烘烤得越发焦灼。
秦修盯着那张羊皮纸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慢慢将它推到桌案边缘。
“他这是在向北方那位主子求救,也是在提前通风报信。”
秦修站起身,走到那面挂着京城布防图的墙壁前。
他修长的手指在代表九省大营的位置上重重敲了两下。
“贾家倒了,史鼎反水,王熙凤交了真账,王子腾在京城的钱袋子和眼睛都被咱们挖了个干净。”
“他如今就是个困在军营里的瞎子,除了向燕亲王求援,他已经无路可走。”
陈寒松把手里的算盘搁在桌面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可燕亲王远在北疆,手里握着十万重兵,向来以戍边为名不理朝政,皇上对他也是多有忌惮。”
“若是王子腾真把燕亲王牵扯进来,这件案子就不是查抄几个贪官勋贵那么简单了,弄不好是要逼出兵变的。”
秦修转过身,看着陈寒松那张写满顾虑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你以为燕亲王是今天才被牵扯进来的吗?”
他走到书案后头那个锁得严严实实的玄铁密柜前,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把造型古怪的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
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被他从里头拉开。
秦修从最底层的暗格里抱出一大摞厚厚的卷宗,连同一块用黑布包着的沉重物件,一股脑全堆在了宽大的书案上。
“陈寒松,你来看看这些东西。”
秦修扯掉那块黑布,露出里头那块带着斑驳锈迹的生铁锭子。
铁锭底部赫然印着江南官造局的戳记。
“这是上个月从扬州盐商方朔的私库里搜出来的铁器样品,当时方朔在诏狱里熬不住,吐口说这批铁料是替京城一位贵人采办的。”
秦修把那块生铁锭子往前推了推,铁器摩擦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当时咱们以为这位贵人是王子腾,是为了给九省大营私造军械。”
他从那摞卷宗里抽出一份泛黄的供词,直接拍在铁锭旁边。
“可九省大营的军械向来由兵部统一调拨,王子腾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把江南官造局的铁料明目张胆地运进自己的大营里。”
陈寒松的目光落在那份供词上,眼底的惊疑越来越重。
“大人的意思是,这批铁料根本没进九省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