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秦修——史家愿意谈。”

史文麟那句带着几分屈辱与决绝的回话，在半个时辰前经由暗卫的口，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这间地龙烧得极旺的书房里。

沈峥将那份刚刚送到的、盖着保龄侯府私印的认罪文书压在书案上，指骨在厚实的宣纸上重重敲了两下，嘴角扯出一抹掩不住的冷笑。

“他若是再晚半个时辰开口，大理寺的封条这会儿已经结结实实地贴在他们家那两座石狮子脑门上了。”

秦修端着那盏换了新茶的建窑黑釉盏，垂眼看着水面上浮起的一片茶叶，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

“史鼎这只老狐狸，终究还是舍不得拿全族老小的命去给王子腾陪葬。”

陈寒松靠在旁边的多宝阁前，手里那把紫檀木算盘拨得劈啪作响，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既然开了这个口，咱们手里那把悬了半个月的刀，也总算能痛痛快快地落下来了。”

沈峥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压压嗓子，那股子连日奔波的疲惫被这口冷水冲散了不少。

“王子腾在京城留下的那点底子，这回算是彻底被连根拔干净了，连点渣都没剩下。”

他把茶杯重重搁在桌面上，瓷底磕着木桌发出一声闷响，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痛快。

“吏部那边刚递出来的消息，他手底下那六个死忠的附庸官员，今日早朝前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秦修喝了一口茶，那股子涩味顺着喉咙压下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晚的菜色。

“怎么散的？”

沈峥冷笑了一声，手里的马鞭在靴筒上敲了两下，语气里透着股看好戏的痛快。

“有两个老滑头连夜递了辞呈，借口老母病重，连夜套了马车卷铺盖回了原籍，连城门都没敢等大亮就出了京。”

“那三个提着重礼去敲内阁府门的，连人家的正厅都没能进去，硬是在风雪里站了半宿，最后把礼单塞给门房，灰溜溜地滚回了家。”

“至于那个还在死鸭子嘴硬的兵部给事中，今早刚进午门，还在那儿高喊着要死谏，就被都察院的人直接按在雪地里扒了官服。”

“那家伙还想梗着脖子骂街，被大理寺的衙役一团破布塞进嘴里，连个申辩的折子都没来得及递上去，人就已经被套上枷锁押走了。”

陈寒松停下手里的算盘，抬眼看向书案后的秦修，语气里透着几分洞若观火的笃定。

“四族在朝堂上经营了十几年的政治网络，从这一刻起，算是彻底瘫痪了。”

“王子腾若是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京城势力，在短短半个月内就碎成了渣，怕是能在九省大营里呕出两升血来。”

陈寒松从宽大的袖兜里摸出一份带着火漆印记的密函，顺着桌面推到秦修手边，眼底的嘲弄怎么都压不住。

“这是锦衣卫昨夜在通州驿站截获的八百里加急，咱们这位统制大人，还指望着拿这份东西来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秦修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挑开那层厚重的火漆，将里头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抽了出来，目光在上面扫了两行。

上头赫然是一份关于史家暗中转运军械的模糊凭据，字迹虽然潦草，但那枚九省统制的关防大印却盖得清清楚楚，透着一股子鱼死网破的狠戾。

秦修将那张纸随手扔在桌面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最后的挣扎。

“他想拿这个攀咬史鼎，逼着史家重新跟他绑在一条船上？”

“他这是在九省大营里被逼急了，连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昏招都使得出来。”

“这份凭据若是早半个月拿出来，或许还能让史鼎投鼠忌器，可如今史家连底裤都交给了大理寺，他拿这个出来，除了证明他自己也参与了军械走私，还能证明什么？”

陈寒松赞同地点了点头，走到桌案前，用指尖点了点那份密函上的印记，神色越发冷淡。

“史鼎连荣国府挪用公款的真账都认了，这份模棱两可的军械凭据，在史家那份按了手印的退盟声明面前，就是一张废纸。”

“大理寺卿只要不瞎，就知道该信哪一份口供，王子腾手里最后一张能用来要挟的牌，已经彻底烂在锅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