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将手里那串盘得发亮的菩提子摔在紫檀御案上，沉香木的珠子磕着桌面发出一阵杂乱的脆响。

“朕今日把那群言官弹劾你的折子全扣在通政司，你真当这是什么天大的恩典？”

秦修站在南书房的御案下首，视线顺着那串滚落的念珠滑过去，却并没有立刻搭腔。

他撩起官服的下摆，端端正正地跪在金砖地面上。

“臣不敢将皇上的回护当作理所应当，只是那些御史骂臣心狠手辣、结党营私，倒也不算全是冤枉。”

秦修的声音压得很平，连半点请罪的惶恐都没有。

萧景珩靠在明黄色的隐囊上，冷眼看着这个跪在下面连腰板都挺得笔直的两江巡抚。

“你倒是坦诚，连结党营私这种杀头的罪名都敢自己认下来。”

萧景珩扯了一下嘴角，将压在手肘下的一本折子抽出来，随手扔了过去。

折子顺着光滑的金砖滑行，稳稳停在秦修的膝盖前。

“自己看看，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秦修双手将那本折子捧起来，展开看了一眼，眉头细微地动了一下。

“两江受灾县镇免赋三年，外加拨银八十万两修缮江南运河水利，户部居然痛痛快快地批了？”

萧景珩从旁边的雕漆小几上端起一盏参茶，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户部那些老狐狸哪个不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若不是朕亲自压着他们用印，你那份折子早被他们用国库空虚的借口给驳回去了。”

“江南盐政被你挖出了那么大一个窟窿，如今又要免赋又要修河，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就等着看你拿不出银子来填这个烂摊子。”

秦修将手里的折子合上，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微臣在折子里写得很清楚，修缮水利的八十万两，全从查抄宁国府和薛家变卖的家产里出，不占国库一分一厘。”

他停顿了一下，把早就盘算好的底牌翻了出来。

“至于免去受灾县镇的赋税，看似是国库少了一笔进项，但水利一修，运河通畅，两江来年的商税至少能翻上一番，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会亏。”

萧景珩放下茶盏，看着阶下那个满脑子算计的孤臣，眼底那点愠怒慢慢散了下去。

皇帝靠回椅背上，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赞许。

“你的建议务实，这条路子虽然走得险，但确实是解决江南民生最快的方法。”

“朝中那些整日里只会掉书袋的阁老，张口闭口就是祖宗之法，能像你这样把账算得明明白白、还能真把银子抠出来做事的人，不多了。”

秦修没有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而是顺理成章地把黛玉提了出来。

“微臣不敢居功，这修缮水利和减免赋税的折子，是臣内人帮忙理出来的头绪。”

萧景珩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手指在御案边缘敲击了两下。

“林如海留下的那个独女？”

“朕记得，当年林如海在扬州巡盐御史的任上，也是个为了国库敢拿命去填的硬骨头。”

秦修语气平稳，没有任何邀宠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微臣内人自幼跟着岳父在任上，对江南的水系和盐务账目颇为熟悉，若没有她帮忙理清那些盘根错节的账册，微臣想从宁国府那堆烂账里抠出这八十万两，还得再费些时日。”

萧景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深究。

“起来说话吧，这南书房的地砖凉得很，你若是跪出了毛病，外头那些御史又要说朕苛待功臣了。”

秦修谢了恩，撑着膝盖站起身来，退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半边身子。

萧景珩将话题转到了京城的局势上，语气变得比刚才更加深沉。

“薛蟠打死人命的案子，大理寺那边已经盖了印，这案子算是彻底定死了。”

“王熙凤在堂审上咬死了贾政贪墨公款和贾珍卖官鬻爵的罪证，荣国府如今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秦修端起宫女刚送上来的热茶，却没有喝。

“这也是他们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史鼎是个聪明人，一见风向不对，立刻就把当年跟王家合谋的账本交了出来，这退盟的戏码倒是唱得比谁都快。”

萧景珩冷哼了一声，那双常年透着威严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杀意。

“他若是不退，朕就该让他跟着宁国府一起去诏狱里尝尝锦衣卫的刑具了。”

“贾珍在诏狱里挨了不过三轮板子，就把这几年怎么帮王子腾洗钱的底细兜了个底朝天，那副软骨头的模样，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

秦修把茶盏搁回旁边的小几上，瓷底磕着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贾家烂在根子里，早就靠不住了。”

“史鼎这一退，算是彻底斩断了王子腾在京城里的钱粮补给，他那九省大营就算有十万兵马，没有银子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皇帝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目光直直地锁定在秦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江南盐政的亏空追回来三成，薛家垮了，宁国府抄了，如今连四族同气连枝的盟约也被你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秦卿。”

这个称呼一出来，南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停滞了一下。

秦修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戒备。

他知道这个称呼背后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