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启天离开黄泉山时，北台的魂匣还没有全部认领完。

严照留在台上，拿着自己八年间写下的炼器簿，替不识字的工人辨姓名。葛扶舟也没有跟来者一道走，他取回神魂以后，先去西殿找自己门下仍被拘着的两名弟子。

几名黄泉修士想抢仓中的道器，被各自收回神魂的归真长老挡住。

云启天沿殿阶走向山外，身后认领魂匣的人仍在陆续赶来。

主殿中仍有人争论仓储的归属，各院传讯也陆续亮起。云启天从殿阶走过，神意却已望向镇碑山所在的北方。程问川留下的枯川剑意尚可参照，天碑附近也有更深的归真气息正在汇聚。有关照骨往来的册页，他给宁道衡留了副本，魂匣的去向则由当事人自己辨清。

渡川剑在方寸镯中低鸣，黑水幡残骸上的枯败气息仍被封在匣内。云启天掠过北台时，几名器工正围着周魇留下的骨幡残片，辨认其中与魂匣相连的纹路。

远处各院接连亮起传讯光，有人御空赶来，也有人带着取回神魂的同伴离山。云启天的清辉越过他们，沿北方群峰远去。

云启天在高空向北。

镇碑山的轮廓从远处群峰上升起，山顶的天碑色泽幽暗，碑面已有几处纹路亮起。看碑修士散在山间，几位归真各立一处云头，身外护光彼此相接，又在碰撞之前缓缓收回。

他在山外一座空崖停下。

云启天收住身外清辉，月白法相随之显在崖前，暗金龙象盘踞其间。他将法相收回肉身，再抬沉锋，剑上仍有龙吟震响，四周山风沿着锋芒向两侧分开。

他试着蓄起一线剑势。

剑光敛回，山石下沉，云启天在力量尚未蓄到最深处时收住，压在崖头的金光随之散去，震动的石面也渐渐平息。他放低剑锋，身周重光却仍压得山风绕行。方才正面逼退五境程问川的龙象剑威并未随收势退去，沉锋重新抬起时，龙象神力又沿银红器纹照向锋头，已有归真六境的沉重。

他散去剑势，崖下河水重新拍上岩壁。云启天低头看过锋头，记住龙象神力蓄入剑中时，玄罡随之起伏的变化，又循着龙象经文运转了一遍。

傍晚，宁道衡的传讯到了。

黑楼一名取回神魂的修士离山后，将供奉记录副本送到商盟，沿河商盟分舵以传讯玉逐处传递，宁道衡才知道黄泉道宗也在夺取回光盏。此时黄泉山核心一战尚未被他完整核实，传讯中只问云启天身在何处。

云启天将神意注入传讯玉，告知自己已入归真，正在镇碑山外，又将斩杀程问川与周魇的经过传了回去。

回讯中附着的名册副本只录了能辨清的姓名，余下灰纹还待核对。云启天又将容焚衣托付的北线副页照入玉光，三个姓名连着完整日期，一并传往太玄宗。原页被他重新收好，仍压在黄泉名册旁。

云启天收回传讯玉，远处暗碑忽然响了一声。那声响极低，山下几只灵禽却同时抬头，碑顶一道清亮纹路沿夜空展开，连更远海域的云也被照出轮廓。

天碑开启。

一百道天心残印从碑中散出。

光没有只落在碑前，它们向大陆、海上与异族山庭同时飞去。赶到碑下的归真修士抬手去接，有的身前亮起清光，有的直到最后也未得到一线，神意追出的距离再远，也不能把散向各地的百印全留在这里。

碑下原先站着几家不同道统的人。

有人祭起重器想留住头顶残印，器纹亮到最深处，仍只迎到从自己身旁飞过的清光。另一位归真抬头望过百道流光，先收住身外威压。几名被压得直不起身的看碑者终于站稳，扶着身旁石栏，匆匆退向山道两侧。

山腰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一名常给修士引路的凡人胸前亮起印光，身旁的客人立即转身，笑着伸出手。

“你一个人拿着它太危险了，我送你回家。路上要是有人来抢，我替你挡。”

引路人看着他另一只手中尚未放下的灵剑，慢慢退向棚屋。

“我妻子就在屋里，我得先跟她商量一下。你先别过来。”

客人一步跟上，手已伸向他胸前。看碑台上忽然落下一道归真神意，灵剑被压得长鸣，连握剑的手也垂了下去。客人抬起头，看见台上的修士正冷冷望来，挤出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引路人趁机奔进棚屋，门闩重重落下。客人还想追去，双膝却被神意压得弯曲，只能站在门外，听见屋里传来夫妻二人急促的说话声。

一道天心残印从夜空落到云启天肩前。

月白清辉托住印纹，那道光沿着归真气息没入眉心。云启天神意中亮起一枚清印，天碑的纹路随之映入经文，原先参悟时几处晦暗的字句也渐渐清晰。

云启天抬掌，循着新明晰的经义运转真元。身旁散乱的灵气缓缓汇来，进入血肉以后，比先前更快融入气血。

他再次将剑势压入沉锋，掌前龙象重光便向外铺去，原先在剑锋与玄罡之间滞过的一线清辉，此刻随心念一并亮起。云启天收势再试，待那份变化重新显现，才放下沉锋；身上的气息仍是归真三境。

山下集市里，一名搬矿的少年突然停住。

残印照在胸前，矿石从手里滚落，他先伸手去捡，身边工头却死死盯着那道光。少年背后还有一名抱药箱的老人，见工头目光不对，立刻把孩子拉到自己身后。

“他才修到贯脉境，你别拿着刀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