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头的手本已伸向腰间，见周围有人看，便顺势拍了拍衣摆。

“谁吓他了？我是想替他找个宗门。有了这道印，还用得着在这里搬矿？”

老人没接话，拉紧少年的手往自家棚屋走。工头跟出两步，周围几名矿工也放下矿料站起，他这才停住，脸上的笑却已散了。

远海一处礁台，海族青年也得了一道。

巡夜统领看见光，先把同伴散开，不让所有人围着同一个人问。青年掌中长叉握得很紧，他早听过百印争夺，原先只想把今日海潮记回庭中，此刻却不得不考虑要不要带着这点光回家。

山灵族迁居的谷地里，同样有印落在搬石的女子身上。

族人先扶她站稳，长老的迁山杖却已经亮起，把朝这边来的陌生御空光拦在族群外。迁山杖引起谷外群峰之势，横在半空的石影迎面压下，陌生清光撞上峰影，立即转向谷外，没能继续逼近得印的女子。

望碑集的天工坊里，一道残印也落在陶小满腕前。

她正在照那只终于磨稳的铜环，印光比环光明亮得多，少女以为师父往这里催了一层炉火，抬头时却看见陶百铸已经站起来。

他先把门外两个回头的修士挡住，护炉铜板从炉旁升起，归真威势铺满坊前。铜板后的炉光与归真护势一同展开，门外两名修士刚要御空近前，兵器便在迎面重光中震出长鸣。他们对望一眼，缓缓将抬起的兵器放下，又退回坊外石坪。

陶小满把袖口拉低，光却没能完全藏住。

“师父，我能把它交给你吗？”

陶百铸望向那道印，手掌停了一瞬。

他也想从多年铸器的积累里走到更深归真。灵髓能养身，道器能承武道，残印提升的悟性却是眼前真正难得的机缘，徒弟说交时，他并非一点动心都没有。

“你再想想，不用急着给我。”他把坊门合稳，“我守在这里，今晚不用怕他们进来。”

少女把铜环放下，低头看自己的手。外面刚过一场连战，师父三夜守炉，门前还留着归真余威划出的裂石。自己连一只环的火纹都要反复试，腕边却突然带着一件会让强者亲自来争的东西。

“我真的想好了。”她将手伸到师父掌前，“我现在只想把铸器学好。这道印给师父用，比留在我手里好。你就收下吧。”

陶百铸没有抓她的腕。

他等徒弟自己放开印意，清亮纹光才转到陶百铸身前，少女腕边随之暗下。陶小满长长吐了一口气，把铜环重新捧起来，眼里还留着舍不得，却已不用每次看向门外都先缩手。

陶百铸回到铜炉旁，取用炉边备好的灵液，运转经文，让药力融入气血，再把印融入归真神意。炉上的几处火纹忽然在神意中分出层次。他抬指一引，原先总会在炉角回旋的焰光顺着铜壁流过，火色由躁烈转为均匀。陶百铸望着那团火，许久没有收手，身上气息仍停在归真一境。

少女等到师父睁眼，才把铜环递过来，问最末那条纹有没有磨得太深。陶百铸接过，先让她点亮，再指向一处仍未贯通的细痕，没因得印便突然忘了该教徒弟的事。

……

太玄山门内，宁道衡也在看天碑散出的光。

他收到云启天回讯时，身旁正坐着被黄泉魂匣拘过的器工。器工只带来一页副本，手工写的姓名有一处模糊，宁道衡先让他把自己记得的同伴画出来，不能凭一个看不清的字就给远处家人报死讯。

传讯上，云启天已经入归真。

宁道衡指尖停在那一句，嘴角先有了一点笑，读到程问川与周魇都已死，笑意又缓缓退去。他看向门外，天碑所映的清光正掠过太玄群峰，青白真元在胸前流转，照出一炁长河的法相光影。对面器工却还在紧张地回想那个辨不清的名字，衣袋里露出半截磨损的刻刀。宁道衡收回望向山外的目光，重新将名册放到两人之间。

他把回讯封好，交给秦照玄转送姜太初，让师父也知道黄泉山发生了什么。随后重新坐回器工对面，把还未问完的名字继续问下去。

太玄山外，最后几道印光越过群峰，隐入更远的夜色。

云启天在空崖起身，察觉近处不止一道持印牵引，有的在南面山谷，有的在更高云中。牵引能让他知道有人同样承印，却不能告诉他姓名、境界或全部数量。

东北云层忽然有刀光亮起。

一名持印散修御空退来，后方追着两道灰色神光。那人已是归真，身外真元被刀威逼得破开，腰侧却仍护着一只没有承印的幼兽，不肯松手。

云启天提起沉锋。

追来的归真看见他，刀锋在云中停了一瞬，继而同时朝他压下。百印刚散，他们便不愿放过第二个能够察觉的持印者。

月白清辉向前展开。

天碑下的归真强者已经从最初散印的惊动中回过神。

有人沿更深牵引御空而去，有人仍留在愿意交印的亲族身旁，替他们挡住逼近的威压。拿到残印的低阶修士也并非全要留着争，凡人引路者已同妻子关紧棚屋，海族青年却已同统领往外海走，山灵女子的族群则把自己的迁山杖护势继续留在族人之间。

云启天的神意掠过近处云海，持印牵引从不同方向回应，其中两道却正随刀光迅速逼近。

首印在神意中映亮，云启天循着经文中渐渐清晰的剑势举起沉锋。刀威扫过空崖，峰顶石层轰然裂开，月白剑光已迎面贯出，直抵追来两人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