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姓男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用铅笔细细地画着,标注着每一间屋子的尺寸。
“这是我自己量的,占地总共九百五十三平方米,房间二十四间,包括倒座房、东西厢房、正房、后罩房,还有厨房和杂物间。产权清晰,土地证、房产证都有,是私产。” 黄磊接过图纸看了看,折好,没有急着说话。 周姓男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黄先生,您是个爽快人,我也不跟您兜圈子。 如果不是两个孩子留学急用钱,这宅子我是不会卖的。 祖宅,卖了我对不起祖宗。可没办法,孩子的前程比祖宅重要。 我也不要多,就一百万。老大老二一人五十万,够他们读完书了。这价钱,不接受还价。” 他说完,直直地看着黄磊,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决绝。 仿佛这不是一场交易,而是一场赌注——赌眼前这个人能不能理解他的苦衷,能不能接受这个价格。 黄磊没有说话,目光重新扫过这座院子。九百五十平米,后海边上,二环以里,三进的四合院。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资料,九十年代初,这样的院子几十万就能拿下,到了两千年后,几千万都买不到,再过二十年,上亿只是起步价。 一百万,在这个年代算是一笔巨款,但放在这里,放在这座院子里,却是白菜价。 他不是不知道这院子值多少,也不是不知道这价格有多便宜。 但他更明白,眼前这个穿着旧中山装的男人,不是不懂行情,是没办法。但凡有一点办法,谁会卖祖宅? “周叔。”黄磊开口,声音很平,“这院子我买了。就按您说的价,一百万。” 周姓男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他别过头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回来,挤出一个笑:“好,好。黄先生是个痛快人。那我明天就把资料备齐,咱们去房管局过户。” “好。”黄磊点头,“钱我也准备好,现金。您看是给您开个户存进去,还是直接提现金?” “现金吧。”周姓男子说,“我拿去银行存,给孩子们汇款也方便。” 两人又聊了几句过户的细节,约定第二天上午九点在房管局门口见面。 临走时,周姓男子送到大门口,忽然叫住黄磊:“黄先生,这院子您打算怎么用?” 黄磊回过头,看着门楼上那几蓬狗尾草在风里摇晃,想了想说:“先修缮一下,把漏的地方补了,破的地方修了。 以后来京都,有个落脚的地方。平日里要是空着,就托人照看着,养养花,种种树,让它活着。” 周姓男子点点头,眼里的神色复杂:“那就好,那就好。有人住,有人气,这院子就还能活。” 黄磊上了停在巷口的车,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穿着旧中山装的身影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车子拐出巷子,那身影消失在灰砖灰瓦之间。 蔡冬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板,一百万,不还价?” “不还。”黄磊说,“这价钱,已经是给咱们送钱了。” 蔡冬没再说什么,专心开车。车子穿过后海的垂柳,穿过鼓楼的影子,汇入长安街的车流。 黄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眼前却还是那座院子——藤萝架下的阳光,枣花的香气,还有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 他想,等这院子修好了,得在院子里种一架好藤萝,养几尾鱼,再添些花木。 还有那些刚收来的古董——宣德的梅瓶,沈周的山水,文徵明的扇面,也该有个安身的地方。 放在这宅子里,正合适。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配这些几百年的老物件,是它们该待的地方。 不过得建一个高级点的藏宝库才行,一来防盗,二是防潮。 车子一路向西,夕阳在后视镜里越来越红。明天,那院子就是他的了。 次日上午九点,黄磊准时出现在房管所门口。 蔡冬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沉甸甸的,里面是一百万现金,捆扎得整整齐齐。 周姓男子已经等在门口了,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但头发比昨天梳理得更整齐,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人造革公文包,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看见黄磊,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房管所在一条胡同里,是那种五十年代的老房子,青砖灰瓦,门窗刷着墨绿色的油漆。 进门是个不大的办事大厅,几排长条椅上零星坐着几个人,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着,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周姓男子轻车熟路地带着黄磊到了二楼,敲开一间办公室的门。 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戴着袖套,正在嗑瓜子看报纸。 见人进来,她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拍了拍手:“办什么事?” “过户。”周姓男子从包里掏出一沓资料,双手递过去,“手续都齐了。” 妇女接过资料翻了翻,抬起眼皮看了黄磊一眼:“买方?” “是。”黄磊点点头。 “身份证。” 黄磊的身份证递过去,妇女接过来,和资料上的复印件比对了一下,扔回来,从抽屉里扯出几张表格:“填。一式三份,别涂改。” 黄磊接过表格,在靠墙的一张桌子上慢慢填写。 房屋坐落、建筑面积、成交金额、双方姓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周姓男子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表格,目光有些发直。 填完表,妇女接过去看了看,从抽屉里翻出个木头章子,蘸了蘸印泥,在每一份表格上都盖了一个红戳。 然后站起身,走到后面的文件柜前,打开柜门,翻了好一会儿,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是房产证和土地证。 老式的,还是民国年间那种竖排的格式,上面盖着各个时期的公章,从民国到解放初,再到八十年代重新确权时的印章,一层叠着一层,像一部微缩的历史。 妇女把新证和旧证对了对,然后拿出几本空白的新证,开始填写。 钢笔蘸着蓝黑墨水,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吊扇在她头顶转着,吹得桌上的纸张不时掀起一角,她也不管,就那么慢悠悠地写。 周姓男子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本旧证,盯了很久。 妇女写完了,把旧证收走,新证盖上钢印,往桌上一推:“好了。契税交了吗?” “今天先过户,契税回头去税务所交。”周姓男子说。 妇女点点头,把新证推给黄磊:“拿着。这是你的了。” 黄磊接过那本暗红色的房产证,翻开,第一页写着“房屋所有权证”,下面是他的姓名,再下面是房屋坐落: 西城后海xx胡同xx号。纸是簇新的,油墨味还没散尽,钢印的压痕很深,摸上去有凹凸感。 周姓男子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个红本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