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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井边湿袖

第二户在北仓后街。

那家门前挂着一串冻硬的萝卜,院墙矮,墙角堆着几只破麻袋。裴慎到时,院门半开,一个老妇正拿竹篾补筐。她眼皮耷拉着,听见脚步也没抬头。

“问北仓?”老妇先开了口,“昨日已有两拨人问过。头一拨说乱说话要坐牢,后一拨说不说话也要坐牢。大人是哪一拨?”

裴慎站在门外:“第三拨。”

老妇嗤了一声:“第三拨给钱吗?”

裴慎从袖中取出两枚铜钱,放到门槛上:“问话不给钱。买你一碗热水。”

老妇这才抬眼。

她看了看铜钱,又看裴慎的手。那只手没有武人的护腕,指节干净,指腹却沾着淡墨。她把竹篾往筐里一插,转身进屋,片刻后端出一碗热水。

“喝完快走。巷尾那家眼睛尖,什么都往外传。”

裴慎接过碗,没喝,只捂着指尖。

“你家有人在北仓当过值夜?”

“死了。”

“何时?”

“去年冬天,冻病的。病前守过第二仓,也守过北仓井。”老妇低头把筐边抹平,“人死后,家里就靠补筐换口粮。北仓的事,我不想沾。”

裴慎的笔尖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北仓井归谁看?”

老妇没答,先往巷尾瞥了一眼。

隔着雪雾,巷尾果然缩回去半张脸。裴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收回,像什么都没瞧见。

老妇压低声音:“井不归人看,归账看。”

这话说得怪。

裴慎抬眼:“怎么讲?”

“粮进粮出,袋有数,车有数,人也有数。可井边没数。”老妇用指甲抠着竹篾刺,“我家老头子说过,北仓井从前只打水,后来夜里老有人去。说是洗袋,洗绳,洗封蜡。可洗出来的水,第二日井沿总泛一圈黑。”

“黑?”

“凑近了闻,有股湿铁味。”老妇压低声音,像怕被井听见似的,“黑油似的,有时候还有红蜡渣。”她皱着鼻子,“他们不让说,说旧料脏。”

裴慎翻到新页,写得更慢。

巷尾那道影子又动了动。牵马小吏在远处咳了一声,像是不经意,手却按住马缰。裴慎把薄记合上些,端起水碗,终于喝了一口。

热水粗涩,有股木灰味。

他把碗还回去:“刘主簿来过吗?”

老妇的眼皮猛跳一下。

“没见过。”

三个字太快。

裴慎没接话。他的视线落在老妇膝盖旁——破筐边上晾着一副窄口袖套,灰鼠皮的里子翻出一截毛边,已经磨秃了。那种皮子不便宜,补筐换口粮的人家不该有。

老妇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手一扯,把袖套往筐里塞了塞。

裴慎这才从怀里取出一张封边副录,露出半截给她看:“你不必认人,只认衣。监军署主簿冬日出行,常披灰鼠皮里袍,袖口窄,怕沾墨。若这样的人夜里来井边,你家老头子会不会提?”

老妇盯着那半截纸,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没碰纸,像那东西会烫手。

“我老头子死前烧糊涂,说井里有账。”她声音哑的厉害,“我以为是胡话。”

“胡话也可记。”

“他还说,有人把纸泡了又捞。捞起来以后,袖口湿到肘上。”老妇忽然抬头,“大人,纸泡水还能看吗?”

裴慎没答。

薄记重新打开,页边被风吹的乱动。他写下“纸泡井水”

“袖湿至肘”,墨在寒气里干的很慢。

老妇低头看见那行字,像后悔开口,急忙补了一句:“我没说刘主簿。大人,我谁也没说。”

裴慎在那行字旁边留了一寸空白。

“今日这话,暂不入公堂名供。”

老妇怔住。

“我先记作路问。”裴慎收起笔,“若他日需要具名,我会再来问你愿不愿意。你若不愿,便只写有老仓卒遗言,不写你家门牌。”

老妇嘴唇动了几下,忽然骂道:“你们当官的,都这么会说。到最后死的还是我们这些门牌。”

裴慎受了这一句骂,脸上没改色。

“所以今日不写门牌。”

他把那两枚铜钱往门槛里推了推,转身离开。走到巷口时,身后老妇低低喊住他。

“那井别白天查。”

裴慎回头。

老妇没看他,只盯着手里的破筐:“白天井干净。夜里才有人把水打上来。还有,井绳换过,新绳搓得紧,不像仓里旧麻。”

裴慎拱了拱手。

同一时刻,王府账房里也点起了灯。

沈梨坐在案后,袖中那方素帕贴着腕骨,凉意一丝丝往皮肉里钻。案上摊着北仓旧图,纸角用镇尺按住,几处仓门、暗槽,还有北水门,都被朱笔圈过。

沈照夜站在图前,没让人扶。旧狐裘搭在肩上,脸色比雪还淡。

“夜间封物空册开出来。”他道,“不写证名,只留格。”

沈梨抬头:“给裴大人?”

“给裴慎,也给今晚不该出现在井边的人。”沈照夜用笔尾点了点北仓西墙内的一处小黑点,“这里是旧井。旧图上只画了半口,后来修仓时补过墙,账上没补。”

秦野站在门边:“我带人去?”

“你去,但别靠井。”沈照夜道,“裴慎要的是官笔看见,王府要的是谁以为官笔看不见。你把路守住,让他们自己往井边走。”

沈梨轻声问:“若裴大人出事呢?”

沈照夜看了她一眼,语气还是散:“那就让北仓今夜也出事。总不能礼部官在北境摔一跤,王府还只会递帕子。”

沈梨握笔的手顿了顿,随后低头,在空册第一页写下“夜间封物”四个字。

墨色落下,像给还没到的夜先开了一扇门。

第三处,是刘五留下的旧屋。

屋子在北仓西墙外一排矮房里,门上贴的旧春联被雪水泡烂,只剩半个福字歪在门板上。刘五已被监军署称作三日前落井身亡,家中只剩一个病弱寡嫂,还有两个年幼侄子。秦野的人没进门,只在街口买炭的棚下站着,像几个避雪的闲汉。

裴慎敲门三声。

门开了一条缝。

女人的眼睛从缝里露出来,先看他脸,又看他脚。裴慎今日穿的是寻常官靴,靴底沾了西井巷的灰泥,不像宫里来的人,也不像监军署那帮灰袍。

“我不告状。”女人先道,“刘五命薄,自己掉井,官上已经写了。”

裴慎低声:“我不改你家的状,只问刘五遗物。”

门缝更窄。

“没有遗物。”

“左脚草靴缺一块后跟,这双鞋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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