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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裴慎血泊留卷

窗外雪影一暗,有人从街对面走过,肩上披着灰袍,袖口窄窄收住。那人没看茶铺,只在北仓方向停步,听绳摊摊主说话。片刻后,灰袍人接过一小截麻绳,放进袖中。

裴慎垂下眼,继续写字。

他的笔没快一分,也没乱一画。直到那灰袍人离开街口,他才在提纲末尾添了六个字:井绳须夜验。

傍晚前,秦野亲自到了茶铺后巷。

他没进门,只隔着半扇木窗开口:“裴大人,世子问你晚饭吃不吃王府的。”

裴慎把薄记按在袖下:“替我谢过。礼部官不食藩府私宴。”

窗外安静了一瞬。

秦野冷硬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压住的火:“一碗面也算私宴?”

“算。”

“你们读书人活得真麻烦。”

裴慎没反驳,只道:“告诉沈世子,北仓井暂不要动。今夜若有人往井边去,王府的人看路,不看井。”

秦野听出话里分量:“你问到什么?”

“还不能给王府。”裴慎合上薄记,“给了,就是王府查监军署;不给,仍是礼部官问路问出来的旧仓疑点。秦统领,你该知道哪一种更耐烧。”

窗外的影子停了片刻。

“你想自己扛?”

“我扛不起。”裴慎语气仍平,“所以先不让它露头。”

秦野冷笑:“沈照夜说你会变聪明,看来他偶尔也有不欠揍的时候。”

裴慎想起外堂里那个满嘴欠债的世子,眼角松了些。

“他还说什么?”

“北仓今夜换了两拨守门人,西墙那边添了灯,灯却不照井。”秦野顿了顿,“他还说,你若查到井,别急着往下跳。北境的井,比京城的坑冷。”

裴慎低头看着薄记封面,指腹从封绳上慢慢抹过。

“知道了。”

秦野离开后,天色彻底暗下来。

裴慎没点大灯,只借窗边余光,把今日几张散纸重新排好。油纸拓样在最里层,外头压着路问记、遗物记、井绳待验小签。每一层之间都隔着空白纸,防止墨未干透互相粘连。礼部多年养出来的规矩,在这一刻成了护住暗卷的壳。

他取出一根细线,正要将薄记重新穿封,动作却在小封袋外侧停住。

活结背面,黏着一粒极小的蜡渣,黑中带一点暗红。

它不像茶铺炉边的灰蜡,也不属于刘五家那盏冷油灯。色泽跟院墙根被踩碎的那半枚黑蜡屑相近,只是里头那点暗红更沉,像混过朱砂,又被水泡过一夜。

裴慎用笔尖轻轻拨开,蜡渣滚到纸面上,留下一点湿亮的痕。

刘五旧屋那阵风,院墙外那声咳,还有被掀起一点的夹纸……在这一刻,都重新回到了他眼前。

他合上记本,掌心压在封面上。

窗外北仓那边,暮色压下来,有一口井还没露面。

井边的黑蜡,却先一步到了他的纸上,裴慎没去碰那粒蜡渣。

那粒黑红蜡渣躺在最底下的空白垫纸边上,小得一口气就能吹走。可它来的位置太巧,他伸出一根指头,在他的卷宗上轻轻点了一下。

蜡渣能到纸上,井边的人,已经摸到他这儿了。

他要是还留在城里,茶铺掌柜、今日问过路的三户人家、王府亲卫,都会被这根线拖进去。若带着证箱出城,刀至少先追他。北境城里人多眼杂,刀一旦落进人堆,再想分清砍的是证,还是人,就难了。

裴慎取出一张夹纸,把蜡渣裹起,封进小袋。

袋口没用礼部封法,只打了个寻常书生常用的死结。他又把今日问过的三处路问重新归卷,油纸拓样贴身收好,北仓井线另夹。刘五遗物里见到的玄鸟暗记不入正册,只在外页写了两个字。

“待核。”

他翻看一册旧档时,指尖摸到一页纸背有干笔压痕。不是他留的,痕已模糊,像早年哪位同僚用同样的法子压下的暗记——礼部旧法,急札不便落墨时,可用干笔压背,遇水显痕。裴慎用指腹蹭了蹭,那几个字已经完全辨不清了。

他换了一张窄纸,笔尖不蘸墨,只在纸背轻轻压了几笔。几道痕浅得几乎看不出来,混在纸纤和折纹里。压完,他才把那张窄纸夹进贴身暗卷。

牵马小吏从后门进来,压着嗓子道:“大人,北门那边来话,证箱还在。王府二十骑没动,柳氏车灯也没撤。若今夜不走,客栈已经备下。”

裴慎看了眼窗外:“不住客栈。”

小吏愣了愣。

“去北门。”裴慎收起笔匣,“我现在走。”

“大人方才不是说水土不服?”

“好了。”

小吏一时没搭上话。

裴慎起身时,袖口露出旧火星烫出的小洞。他把茶钱放在桌上,还是两枚铜钱。

掌柜抬头,像要说什么,裴慎已经出了门。

证箱没进城,停在城门内侧一间旧马棚旁。王府亲卫分两层站着,外圈是秦野安排的二十骑,内圈有三个旧部,认得北仓袋纹跟旧防号牌。柳氏黑篷车灯挂在檐下,灯油没点,黑沉沉的罩子垂着,灯面不透光。

裴慎到时,秦野也在。

独臂汉子披着旧氅,身上的雪还没拍净,脸色比雪更硬。

“你要走?”

“嗯。”

秦野扫过他袖口:“查到井,就急着送命?”

裴慎递过去一封短札:“交沈世子。天黑前开,天黑后封。”

秦野没接。

裴慎便把短札放在马棚柱旁的木桩上,又压了一块碎砖。

“井线暂不入王府正册。”他的声音还是平的,“若我回京无事,礼部自会呈送。若我路上出事,王府只拿副录,别拿我的路问暗卷。你们拿早了,就成王府私查监军署。”

秦野冷着脸:“你以为把话说干净,刀就不砍你?”

“刀要砍,总得有个名目。”裴慎抬起眼,“我若带着王府正本死在路上,他们能说王府护证不力,也能说王府伪造证据后灭口。我带礼部卷宗走,死了就是礼部官死在回京路上。两种死法,后头追问的人不同。”

秦野从喉间压出一声低骂:“读书人连死都要分账。“

裴慎没辩。

他走到证箱前,亲自验封。箱角有昨夜冻河边磕出的浅痕,封绳未断,沈梨副封还在,礼部印跟王府旁封各占一角。每一处蜡口,他都摸过,确认无误,才让小吏把箱子重新套上油布。

“秦统领。”他忽然道,“若沈世子问我为何忽然走,你告诉他,井边的人已经看见我的纸了。“”

秦野眉头一压:“谁?”

裴慎望向北门外的官道。

“我也想知道。”

秦野沉了半晌,终究抬手,示意二十骑分出十骑跟送。

裴慎摇头:“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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