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她把旧药布揭开,照顾砚舟刚才教的法子,先用干布压住渗血处,再撒一层药粉。药粉落到伤口边,沈照夜肩头肌肉紧了紧,额角沁出冷汗。
沈梨嗓音压的很低:“疼就别忍。”
沈照夜垂着眼,过了会儿才道:“账房都会算这个?”
“账房只算欠账。”她把布条绕过他肩背,“你欠王府的账还没平,别想拿命抵。”
布条碰到旧氅烧焦的破口。那儿有被横梁压出的大片青紫,还有火烫过的痕。沈梨顿了顿,手又抖了一下。
沈照夜压住她的手,声音放轻:“下次要来,先学会别把自己送进来。”
沈梨只是盯着沈照夜,牙齿把下唇咬出浅印。
“你先把自己的命保住,再来教训我。”
兄妹俩在血泊边对住了一息。
周围全是喊声,雪声,火声,还有伤兵咬着布发出的闷哼。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可沈梨已经低下头,把绷带最后一圈打好死结。
“别乱动。”她声音又恢复了硬邦邦的样子,“歪了我不重缠。”
沈照夜笑了一声,喉咙里还带着烟灰:“行,听沈医官的。”
“我不是医官。”
“今晚起,算半个。”
顾砚舟在旁边接过话,冷着脸把一包干净药粉递给她:“半个都嫌多。先把那边烧伤的胳膊裹了,水泡别挑破。谁敢拿脏雪直接糊伤口上,你骂他。”
沈梨接过药粉,站起时腿还是不太稳,却没再退。
一个年轻军汉看着她,有点手足无措的喊:“沈姑娘,这人一直喊冷,怎么办?”
沈梨回头看顾砚舟。
顾砚舟头也不抬:“失血。盖毡,脚抬高,别喂酒。”
沈梨立刻照办,顺手把旁边一个想往伤兵嘴里倒烈酒的老卒骂了回去:“你想让他热闹着死吗?毡子!要干的!”
老卒被骂的一怔,居然没恼,转身就去扒火边烤着的旧毡。
沈照夜靠在木板上,看着她在伤兵之间跪下又站起。裙角跟袖口越来越脏,脸上的血污也越来越多。王府里那个守着账册、连灯芯长短都要记的人,今晚把账尺换成绷带,把旁录换成伤口,一笔一笔往活人身上算。
军医署护卫这会儿才从灰粉里缓过来。眼睛红肿着,带着两个人追进来,怒气冲冲要拿沈梨:“谁准你硬闯火线?这里归军医署……”
话说到半截,沈照夜一眼扫过去,护卫的脚步就停了。
“归谁?”沈照夜问。
护卫喉结动了动:“世子,前线有规矩。”
“规矩救了几个?”
护卫答不上来。
沈照夜指了指刚被抬走的断腿伤兵:“刚才拦她那三息,那人血流了半碗。你要记功,还是记过?”
护卫脸色涨红,还硬撑着道:“属下奉令守线,防闲人乱入,火线用药也要具名。”
“好。”沈照夜点头,“写下来。姓名,奉谁令,守哪条线,拦了谁,耽误几息。天亮交给顾砚舟和沈梨,各一份。”
护卫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沈照夜又道:“铜牌留下。天亮前,你别换岗。”
护卫猛的抬头。
顾砚舟头也不回:“再挡救人,我先让你躺下,省的你乱走。”
那护卫咬了咬牙,终究摘下铜牌,退开。可他退到木栅旁时,目光很快扫过鸢尾怀里的绷带,又扫向转角盲处,像是在确认什么。
鸢尾低头整理碎布,把沾血的布条分成可用跟不可用两堆。她没有抬眼。
火线渐渐被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