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退到药库后廊，军汉们不敢追深，只能守住火口跟伤兵堆。顾砚舟把重伤者分成三处，能走的扶去外棚，不能动的就地止血，快断气的先用猛药吊住。沈梨跟着他跑了两趟，开始分得清哪包止血，哪卷干净，哪块布碰过灰不能再用。

她跪到第三个伤兵旁边时，颈侧那道浅伤被汗水一浸，又渗出细血。

沈照夜看见了，没再叫她退。

他只把自己的旧氅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内衬，让军汉递过去。沈梨接过时看了一眼，认出那是他方才被火烧坏的氅子，手上停了停，随后把布条系在一个伤兵臂上。

“哥。”

“嗯？”

“别再撕了。”她低头打结，“你就剩这点像世子的行头了。”

沈照夜靠着木板，笑的很轻：“世子行头不值钱，命贵。”

沈梨动作顿住，过了片刻才道：“那你记得贵一点。”

临时救护点边，伤兵的呻吟慢慢从乱成一团，变成一声接一声，沈梨站在顾砚舟身侧，手里还攥着半卷绷带。

顾砚舟瞥她一眼：“撑不住就吐到旁边，别吐伤口上。”

沈梨闭了闭眼：“我不吐。”

“第一次都这么说。”

“我说不吐，就不吐。”她把绷带递过去，“下一个。”

顾砚舟没再赶她走。

几个军汉看她的目光变了些。先前有人还当她是王府小姐，带药来添乱。到了这会儿，看她满袖血污、膝盖陷在雪里还不肯挪，便没人再多嘴。一个老兵把一包干净绷带塞到她手里，别别扭扭的道：“沈姑娘，这个你拿着。嘴里都是灰，忙完漱口。”

沈梨接过，低声说了句谢。

沈照夜看着这一幕，疲意沉在眼里，却没有闭眼。他知道，从今夜起，沈梨再回不到只在账房里守纸守印的位置。她自己硬闯了火线，也被火线认了进去。

此事未必是福。

可在北境，有些人长大，从来不等春天。

鸢尾还在收拾碎布。

带血的、带灰的、还能用的，她分开放好，动作细致的像在账房里捡纸角。

木栅旁那条窄道，正是军医署护卫换岗时空出的盲处。

那三息空位，足够一个人递出一张签，也足够一个人把火线里外的药包调个方向……

而那条盲区通去的方向，正是方才梁后黑影消失的后廊。

鸢尾把最后一卷沾灰的绷带扔进废篓时，药库那边的火，已经被压成了一片暗红。

她没急着走，顺手把废篓推到旁边小厮怀里，声音压的很低：“这篓别烧，先搁我帐后。”

小厮愣了一下。见她还盯着药库后廊那片黑影，只好抱紧废篓，连忙点头。鸢尾又扫了眼那条被烟灰盖住的窄道，这才转身去端下一盆温水。

顾砚舟站在帐门前。

药箱还提在他手里。外扣松了，内层夹袋却打着死结。烧黑的麻线绕过王府临时封签，里头压着从火口抢出来的半册底册。刚才在火场救人，他骂人比刀还快。

几个军医署吏员围在帐边。低头的低头，盯雪的盯雪，还有人硬撑着拿袖口擦铜牌。刚才被沈照夜从火里摁出来的灰袍吏员，已经让秦野分押到偏侧。另外两个看册的旧吏，也被军汉堵住了路，谁都走不成。

帐外军汉越聚越多。

大多才从火线撤下来，甲衣没穿齐，脸上是灰，手上是血，有人肩头还缠着沈梨递过去的白布。先前救人，他们听顾砚舟使唤。现在火退了，血也暂时止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就慢慢停到那只药箱上，又转回顾砚舟脸上。

一个断了耳尖的军汉先出声，嗓子哑得厉害：“顾郎中，那本册子里写的，跟我们喝的药有关系？”

顾砚舟垂着眼，只把药箱提得更稳。

另一个抱着胳膊的老卒往前挪了一步：“安症汤那八个人，韩三，还有今晚差点死在药库边的兄弟，都是药里出的事？”

顾砚舟喉间动了动，话还是压在舌根下。

帐门前的沉默铺开，冷硬的一层冰似的。方才被救下来的伤兵就在不远处喘气，胸口一上，一下。

一个军医署吏员忽然挤出半步，陪着笑拱手：“诸位兄弟别急。火场里抢出来的旧册，本就容易糊墨。纸旧，墨花，药名又重，未必就是……”

话没落完，沈照夜已经从木板上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