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后侧药库原先存旧瓶旧匣。方才救火时,门叫人砸开了,里头木架倒了两排,剩下几排靠墙歪着。药味、焦糊味、湿木味搅成一团,刺的人嗓子发干。沈照夜叫人搬来一把旧椅,椅腿一长一短,坐上去还轻响。
他把假残册放到离火最近的那层木架上。
火堆就生在架前三步外。木柴选的是半湿的,烧不旺,烟却大,一阵一阵黑烟卷上去,把架上的纸卷熏成灰色。假册外露出的半截封蜡绳头,在火光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断耳军汉站在廊口,照沈照夜的意思,往外喊了一嗓子:“半炷香后封库!里头能烧的都烧干净,谁也不许再进!”
声音撞过残梁,传到营道后侧,又被夜雪压低。
秦野站在暗处,刀横在膝前,他没劝沈照夜回去坐,只把刀鞘轻轻抵在地上。
老周背着黑木剑匣,靠在另一根残梁的阴影里。老人抬头瞧过梁后,视线从烧裂的木纹走到屋脊破口,最后停在后窗外那片雪地上。脚印很乱,深的浅的都有,像有人故意踩过许多回。
沈照夜坐到火堆前,旧氅披的松垮。火光照着脸,病气里浮出一点红。他伸手烤火,右手背上的寒纹被映出来,青白的一道道,贴着皮肉往腕上爬。
断耳军汉忍不住压低声音:“世子,真坐这儿?这火再跳一下,衣摆就着了。”
“这饵若只放册子,没人信。”沈照夜缩了缩脚,“得有我坐这儿。他们才信我真疯到敢烧证。再说,世子亲自给军医署照亮,明早让他们给我记一笔灯油钱。”
军汉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败家。”
沈照夜笑着受了。
人陆续退远,药库前只剩火声。沈梨没跟来,被顾砚舟留在帐中继续封真册副本。可沈照夜知道,她会让人把每个旁见者的名字写清楚:谁看见假册被放上架,谁看见他坐在火前,谁看见秦野没有先拔刀。账房里的笔,有时比刀慢,可也更难躲。
第一阵风过,没人来。
湿柴塌下去一截,灰星溅到架脚。假残册的边角被烟熏黑了一层,还是没人来……
断耳军汉在廊口看了沈照夜一眼。沈照夜只盯着火,像真在等那卷废纸自己烧干净。
又过片刻,风向变了。
先是一片薄雪从破窗里卷进来,打在火堆边上,火舌矮下去一点。接着,后窗外滚进一块焦瓦,砸在假册两步外。
秦野没抬眼,刀鞘却往旁边让开了一点。
沈照夜还坐着,低头拨了拨火。
那人这才进来,来得很快。
灰短袄,帽檐压低,肩头满是火灰,像刚从另一处火场里滚过。腰间窄皮带打着斜扣。那扣法沈照夜见过——范文鹤旧党被押下去时,有三个人腰上系的就是这种扣。
他从后窗翻进,落地时避开最亮的灯影,贴着倒塌木架往前掠。步子算不上顶尖,却熟悉药库格局,第一眼就盯住了架上的假残册。
他伸手。
沈照夜抬头,声音不高:“你跑什么?”
那人的手僵在半空。
火光照到他的下颌,露出一小块被烟熏黑的皮肤。他没回头,整个人却绷住。下一刻,他猛的往前一扑,五指抓向假册外头的绳结。
秦野动了。
刀没出鞘,横刀一拦,刀背重重砸在那人右肩。骨头跟刀背撞出一声闷响,沉的像湿木断裂。那护卫闷哼,半边身子被压回火边,膝盖跪进灰烬里,衣角被火舌舔住,立刻冒出细烟。
他咬着牙翻腕,左手从袖子里摸出短刃。
秦野膝盖往前一顶,刀鞘压住他的腕骨。短刃当啷落地。那护卫还想滚开,秦野的刀背已经抵上他后颈,声音没半点热气:“再动,肩骨就不用要了。”
药库外的军汉听见动静,纷纷往前涌,被老周抬手拦住。
沈照夜这才慢慢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