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头的吏员咬牙：“沈账房，你无军医署职名，不能……”

“她有王府账房职名。”沈照夜截住他的话，“今夜这棚里用了王府药、柳氏车、军汉命，哪一样不入账？你嫌她不能记，那就把你上面那位请来。让他当着这些伤兵的面写一句：先封证，后救人。”

这句话砸下来，棚前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棚里有个伤兵费力睁开眼。他半张脸被烟熏黑，嘴唇裂着，听不清外头在争什么，只含糊喊了声：“水……”

一个军汉赶紧端碗过去，手抖得厉害。灰袍吏员趁着这一乱，冲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残余吏员立刻想从侧边绕进棚里，直奔矮案上那些旧封药引跟换药签副本。

沈照夜横身拦了过去。

他一脚踩进雪泥里，身形晃了晃，右手抬起来时，血顺着掌侧往下滴。

“要封存，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吏员看着他的手，喉头滚了滚：“世子，你这是抗令。谁拦封存，明早一并按私藏证物论。”

“我抗的是你们拿死人当账页。”沈照夜偏头盯住他，“令上若写着先清伤兵后救命，你念出来。念响些，让里头没醒的人也听听。”

灰袍吏员攥紧袖中的封令，纸角被揉得发皱。他不敢念。那令多半又是无名上级压下来的空话，经不起旁见，更经不起伤兵棚里几十双眼睛。

一个军汉从旁边挤过来，脸上还挂着烟灰。他肩上受了伤，胳膊抬不高，正是先前一直守在证物棚边的邓六。

邓六还没开口，先往棚里看了一眼。

棚里那个跟他同营的伤兵趴在草垫上，背后烧伤没能全包住，肩胛下还在渗血。顾砚舟刚给他压了药粉，沈梨让人拿干净毡子垫住脚，免得冻气往上钻。那人昏着，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掉的木牌，攥得太紧，跟怕一松手就再也醒不过来似的。

邓六喉结动了动，嗓子发哑：“世子，让他们清吧……东西别又叫人烧了。”

这话一出，几个军汉也低低应了一声。

他们怕。怕证没了，怕药案查不清。怕躺在棚里的兄弟最后连怎么死的，都没人知道。怕来怕去，心里就容易让出一点路，总想着，封起来也许更稳妥些。

沈照夜回头盯着邓六。

他没骂人，只问了一句：“你兄弟还躺在那儿没醒，你让他们清？”

邓六张着的嘴，慢慢合上。

有人把手从刀柄上挪开，转身挡到药炉前。有人低头看了看靴边的血水，忽然报出一个同营伤兵的名字，让沈梨记上旁见。邓六低下头，往后退了半步。

“我糊涂。”他低声道，“清不得。”

灰袍吏员额角冒汗。

“你们要造反吗？”他声音尖了些，“军医署封存案卷，谁敢拦？”

沈照夜还没开口，身侧多了一道影子。

老周走了过来。

脸上看不出什么，只在沈照夜右侧站定，剑匣底端轻轻磕进雪里，咚的一声，很闷，却让灰袍吏员眼皮猛跳。

秦野随后上前。

他把刀横在胸前，刀锋没指人，刀鞘也没再故意压谁的喉咙。可他站在沈照夜左侧，身形沉得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三个人，排成一线。

一个病弱纨绔。一个封剑老仆。一个独臂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