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是临时伤兵棚。棚内灯火晃着，伤兵的呻吟一声比一声低。棚外，是一圈抱着胳膊的军汉，脸上有烟灰，有血痕，有冻裂口，也有刚从犹疑里抬起来的眼睛。

灰袍吏员看看沈照夜，又看看老周跟秦野，再扫过那些军汉，握着封条的手终于垂了下去。

“我们只是奉令。”他声音低了不少，“若证物有失，谁担？”

沈照夜伸出那只还在渗血的手，指向棚里：“人活着，证才有人认。人死了，你们封一千张条子，也只剩一堆哑纸。今晚药棚里的药物照旧救人，封样由顾砚舟取，沈梨记，军汉旁见。你们要看，可以站在明处看。敢伸手推伤兵，我就把你们的名字写到第一行。”

顾砚舟在棚里冷声补了一句：“再加医官印。”

那枚医官印是师父传给他的。他在军医署长大，见过无数案卷从这枚印下过。今夜却要亲手把它按在一份对抗军医署的旁录上。

他垂眼取印，指腹在印纽上停了半息，才重重按下。

沈梨头也不抬：“旁见位置空着，谁站哪，我都记。”

吏员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往前。他把封条塞回袖里，带着几名残余灰袍往后退。退到火线边时，有人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被同伴扶了一把。

“天亮之后，主事自会来问。”

秦野向前踏了半步。

那几人立刻转身，匆匆钻进雪雾里。

棚前这才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知是谁低骂：“娘的，刚才真想给他一脚。”

“刚才怎么不踹？”

“世子挡着呢。踹错了，柳老板酒钱算我头上？”

几声压低的笑散开，很快又被棚里一声痛哼压住。沈照夜放下双臂，肩头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若非老周伸手托住他肘弯，他已经栽进雪泥里。

“站够了？”老人声音低。

沈照夜缓了口气，嘴还是硬：“还成。北境风大，世子我练练迎风招财。”

老周看着他指缝里的血，没说话。

顾砚舟从棚里扔出一卷干净布条：“再招财，先把爪子缠上。你这手若废了，藏锋楼取物名录谁按血印？”

沈照夜接住布条，低头看一眼：“顾郎中终于会说吉利话了。”

“我说的是废手。”

“那也比死强。”

顾砚舟懒得理他，转身去看韩三。沈梨把旁录纸往外推了推：“哥，邓六刚才留名了。他说愿意把西南水槽、灰布帽杂役、马棚，还有伙房那条谣言线再写一遍，写细些。”

邓六站在旁边，肩膀垂着，却没躲。他冲沈照夜道：“方才我说错话。世子若还信，我把听见的都写出来。还有一个马棚小子，说昨夜看见清路的人从旧驿方向回来，靴底带着黑泥。”

沈照夜望过去。

邓六后头，又有两个军汉走出来。一个说药棚外曾有灰袍人问过韩三何时换药，一个说第三驿站回来的药车少停过一盏灯的工夫。话都碎，像从破袋里捡出来的豆子，可今晚之后，没人再问沈照夜凭什么收这些豆子。

沈梨接过纸，在边角标了序号。

沈照夜只点了点头：“写。写不明白就画。不会画就找沈梨，她画账比我画姑娘像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