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皱着眉头看他。
沈照夜马上改口:“我没画过姑娘像。”
棚前军汉终于笑出一点真声。
老周没笑。
他弯腰抱起一个从旧药库抢出来的伤兵。那伤兵年纪不大,脸上却有旧疤,烧得迷迷糊糊,手忽然抓住老周衣袖,指尖攥得很紧。
“老……老主……”
声音含混,从风雪埋住的旧年里滚出来。
偏这时棚里有人痛哼,顾砚舟又在喊取热酒,那两个字被人声和风雪揉碎,只剩半截钻进沈照夜耳里。他其实也没听清,只看见老周的手停住了。
老人指骨收紧了一点,那截袖口下,曾掉出鸢尾纹铜牌的位置,被重新压得极严。
片刻后,老周俯下身,把那伤兵抱得更稳了些。
“别说话。”老人嗓子哑得厉害,“活着。”
那伤兵闭上眼,还攥着他袖口。老周没挣开,就这样带着他往棚里走。经过沈照夜身边时,老人脚步放得很轻,怕惊醒一场二十年前的旧梦。
沈照夜没问。
他蹲到另一个伤兵旁边,想按住那人腿上松开的绷带,顾砚舟啪地拍开他的手,脸色比外头的雪还冷。
“你去歇着,别添乱。”
沈照夜被拍得一缩,嘴里还不忘嘀咕:“顾郎中,你这嘴若去后厨催饭,锅都得自己翻个面。”
“你再多说一句,我让秦野把你抬出去。”
“秦野舍不得。”
秦野站在门口:“舍得。”
棚里又有人笑,笑到一半咳出血沫,被顾砚舟一瞪,硬憋回去。
夜慢慢沉向天亮前最冷的时候。
军医署残余吏员没再来。远处上层帐的灯灭了两盏,只剩一点灰黄的光。伤兵棚前的火添过几回,姜汤锅边结出薄薄一圈白沫。邓六写完第一张供纸,按了手印,又把另一个知道马棚话头的人推到沈梨面前。
沈照夜坐在棚口木凳上,右手缠着布,左肩重新压过药。他困得眼皮发沉,后背靠着木柱短短闭了下眼。
没人再问凭什么。
天刚亮起来,雪停了半个时辰。
军营里没设晨鼓。伤兵棚外,药锅咕嘟翻着,远处有人拿铁锹铲雪,一下接一下,刮得人牙酸。
偏厢刚递来第二张口供。那个传话人醒过一次,只肯在纸上歪歪斜斜写下“不得送回署中”六个字,再往下,嘴就闭死了。沈照夜没急着撬他。
火场里捡回来的活口,不止一个。
有些话,要等另一个人到了,摆到同一张案上,才好称斤两。
秦野守在帐口,刀横在膝前。肩背上的旧伤刚换过药,布缝里还透着点血色。老周靠在帐内右侧,黑木剑匣立在身旁,合着眼养神,袖口压得很低。
沈照夜右手缠着布,左肩也重新裹紧了,可坐姿还是没个正形。他拿炭笔尾端轻轻拨着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