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兰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沉默了。

然后他把视线从手背上挪开，重新投向佐伊的脸上。

他在等解释。

佐伊自然是知道他在等的。

她那双盘着的腿松开了，整个人在空中换了个姿势，变成侧躺的姿势，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褪，但也没有更得意，就那样维持着一个“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的表情。

“虽然是麦伊莎说要在意的事。”她开口了，声音拖得有点懒。

然后她撇嘴，“可恶魔什么的，实在是好麻烦哦。”

她说“好麻烦”的时候，眼睛向上翻了翻，手指从腰间抬起来，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那种怪东西，躲在梦的角落里，黑不溜秋的，要找到它肯定得花好多好多时间，好多好多力气，得盯在那里不眨眼才行，还要等它冒头才能动手，太无聊了。”

手指画圈的动作停了，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搭回腰间。

“我才没有那样的功夫。”

说过了典型不负责任的话后，佐伊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撇下去的弧度并不是愧疚，完全只是嫌弃麻烦的那种神情。

“有需要去做可不想做的事情。”

她继续说道。眼睛重新看向亚兰，目光直白而坦率，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好意思。

“那就去找自己看得顺眼，而且必须帮自己的人吧。”

她顽皮地挑了挑眉毛。

意思很明显。

亚兰张了张嘴，“呃。”

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目光从佐伊的脸上移到自己的左手手背上，又移回佐伊的脸上。

“好啦。”

佐伊没有给他多说话的机会。

她拍了拍手，发出两声清脆的声响，像是老师在宣布下课。

“我可是给你了一点很有趣的东西呢。”

她的语调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跳跃的节奏。

“我第二喜欢也是我最觉得好玩的东西。”

“反正，那个能力给了你，之后你可得帮我做许多许多不想干的活儿才行。”

佐伊挥了挥手，动作轻巧而随意，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本次拜访所有议程的使者，打算退场了。

“这里有趣的游戏我还会找你来玩，下次见咯！”

最后一个音节还飘在空气里，她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融入光中，上一秒还在，下一秒就消失，连带着她周身那些细碎的光点，那些飘浮的星屑，那些空气中残留的彩色晕痕，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在她消失之后的第一个呼吸间，房间开始变了。

不是剧烈的崩塌，也不是地震般的晃动。是从角落开始，一点一点的干瘪。

墙壁上的白色墙皮失去了厚度，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纸，然后纸也失去了颜色，变成一片模糊的灰。

窗外虫鸣声先褪去，然后是窗框的轮廓，然后是整面墙壁。

整个房间如同破了洞的气球坍塌融化。

-

大漠如海。

没有风的时候，沙丘是凝固的浪。

一道接一道，从脚下铺到天际线，铺到视线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太阳悬在正头顶，将每一粒沙都烤得滚烫，空气被炙烤得扭曲蒸腾，远方的地平线在热浪中微微颤动，像是某种巨大活物的喘息。

天地之间只有两种颜色，上面是白得发蓝的天，下面是黄得泛金的沙。

在这片无边的沙海之中，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正在移动。

驼兽们沉默地迈着步子。

这些体型庞大的生物拥有着与它们祖先斯卡拉什一脉相承的耐性，宽大的蹄掌踩进沙里，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凹坑，很快又被风推来的沙粒填平大半。

它们的背上驮着货物，沉重的箱子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捆绑的绳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它们不需要谁来牵引缰绳，它们认得这条路。

这条路在它们的记忆里被走过许多次，每一处转弯，每一段硬沙地，每一个可以停下来补水的低洼处，都刻在它们那沉默而可靠的本能里。

队伍外围，几条褐龙犬在奔走警戒。它们的血脉早已被沙漠和杂交给退化了许多，体型比它们的祖先小了不止一圈，鳞片稀疏，犬齿外露，灰褐色的表皮上布满了旧伤的疤痕。

它们的感知比驼兽灵敏得多，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属于沙漠的气息都会被它们捕捉到。

现在它们紧张的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队伍末尾的方向，眼白多于瞳孔，不安在里面翻滚。

这样的不安同样出现在它们的主人眼中。

领头人很老。

他的脸是沙漠的脸，颧骨突出，双颊深陷，皮肤被经年的日晒烤成了粗粝的深褐色，上面横亘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疮疤。

那些疮疤早已愈合多年，边缘被风沙打磨得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初伤口的大致形状。

每一道疤都对应着某次沙匪的突袭，某次沙漠生物的伏击，或者某次在商路上出了岔子的交易。

他的眼睛不大，眼皮因为常年眯着挡风沙而松垮地垂着，但瞳孔深处还保留着足够的锐利。

此刻那双眼睛正用余光扫着队伍的末端。

那里有三个人，骑在队尾那几头原本用来驮载备用补给的驼兽上。

三个人是商队额外装上的。

领头人沉默着坐在自己的驼兽上，一只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钱袋。

钱袋里多了几枚金币，就是刚才那三个人给的。

他的脑子还在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事情发生在不久之前。

那会儿太阳还偏在东边，商队沿着这条走了不下百次的老路匀速推进。

领头人在队伍最前面，背微微佝偻着，眼皮半耷拉着，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在沙漠里赶路不需要时刻紧绷着神经，真正的危险从来不会悄无声息地降临，即便是那些被称为最恐怖猎手的紫皮生物艾克赛们也做不到一点动静都没有。

褐龙犬的吠叫，驼兽的骚动，或者地平线上腾起的可疑沙尘。

在没有预兆的时候，省点力气才是明智的。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建筑。

它就立在商路旁边不远的地方，大约只有几百步的距离。

纯白的石质结构，在漫天的黄沙中显得格外扎眼。它的轮廓方正而低矮，顶部有类似新月的装饰，外墙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领头人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把眼皮彻底撑开了。

他走这条路走了几十年。

这里的每一座沙丘的形状他都熟悉，哪里高哪里低，哪段路容易塌陷，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他从来没有在这条商路的这一段见过这样一座建筑。

它不像是被风吹开了覆沙才露出来的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