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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沙海,商队,还有探险者

遗迹的轮廓不会这么完整,表面不会这么干净。它看起来就像是昨天才建好,又像是今天早上才从别的地方搬过来,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一个跟着商队走了不到半年的年轻护卫也看见了那座建筑。

他立刻策着驼兽凑到领头人身边,声音里压着兴奋:“老大人,那边有个建筑,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说不定能——”

“不去。”领头人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年轻护卫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但对上领头人那双没什么表情的老眼,把话咽了回去,悻悻地退回自己的位置。

领头人收回目光,继续指挥队伍沿商路行走。

他没有让队伍停下来,也没有让任何人靠近那座建筑。

在沙漠里,他见过太多因为好奇而送命的故事。

那些故事的开头总是差不多的:某个人在商路旁发现了一座从未见过的遗迹,觉得里面一定有宝藏,然后走了进去,然后没有然后了。

他不打算成为那种故事的主角,也不打算让自己的队伍里多出几个那种故事的配角。

保持距离就够了。

队伍继续向前,与那座建筑保持着几百步的间隔。

领头人的余光一直挂在那边,他看到那座建筑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着,偶尔有光从白色的石壁上反射过来,刺眼得很。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了大约半刻钟。

大地忽然震颤了一下。

不是沙地松软处的那种塌陷,而是整个地面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从下面重重拍了一掌。

驼兽们同时发出惊恐的嘶鸣,前蹄扬起,货物在背上剧烈摇晃。

领头的驼兽直接跪了下去,赶驼人死死拽住缰绳才没被甩下来。褐龙犬们狂吠起来,那些退化的鳞片在它们的脊背上根根竖起。

领头人死死抓住鞍具,指甲嵌进皮革里,他没有喊叫,也没有转头去看那座建筑。

他的直觉告诉他,震动的源头就在那边。他用自己的方式应对恐惧,保持沉默,等待它过去。

然后飞沙狂卷。

一大片沙尘从建筑所在的方向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引爆了北边海岸人会用的炸药。

黄褐色的沙粒被抛上高空,形成一朵不断膨胀的云团,遮挡了大半个天空。

阳光透过沙尘变暗了,由刺目的白变成昏黄的颜色。

轰隆声紧随而至,一连串的闷响,层层叠叠地滚过来,像是大地正在吞咽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坍塌,被流沙拖入地下。

领头人终于转过头去。

透过漫天沙尘,他看到一个模糊的景象。那座纯白的建筑正在下沉。

它的轮廓在沙尘中变得越来越矮,越来越模糊,像是被流沙一口一口地吞进了喉咙里。

石壁断裂的声音隔着几百步的距离传过来,裹在风里,又闷又远。

然后一切安静了。

沙尘缓缓沉降,像是舞台上的幕布落下。那座建筑原本所在的位置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微微下陷的沙地,和几处还在簌簌滑动的沙流。

但那里不是空无一物。

三个人影从滚滚风尘中走了出来。

最先看清的是最左边的那个。金发,年轻,英俊的脸被沙尘糊得有些狼狈,但他毫不在意,正仰着头发出爽朗的笑声。

那笑声穿透风沙传过来,带着劫后余生特有的畅快和张狂。

他用一只手拍打着衣服上的沙子,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挎包,一边拍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咳嗽,显然是被沙子呛到了。

然后领头人的目光移向另外两人。

一男一女,男的身形挺拔,穿着沙漠里最常见的皮甲和斗篷,腰间挂着弯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不像是恕瑞玛任何部族的人。

女的身材高挑,黑发束在脑后,腰侧同样挂着武器,一只手搭在剑柄上。

他们身上都覆着一层灰白的沙尘,显然也是从崩塌中逃出来的。

这两人没有笑。

他们正齐刷刷地看向自己商队这边。

领头人的手不动了。

他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紧。握着腰侧弯刀的那只手,拇指已经顶开了刀鞘的卡扣。

他见过太多的人。

沙匪的眼睛是贪婪的,盗贼的眼睛是狡诈的,逃犯的眼睛是慌乱的。

但这两个人的眼神,不是上面任何一种。

杀气可真重。

领头人在心里说。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依旧保持着半佝偻的坐姿,依旧让驼兽以相同的速度前进,依旧没有让队伍停下来。

他做了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唯一会做的事:等待,让对方先动作。

如果对方是沙盗,在这种开阔地形,他们只有三个人,自己这边有二十多人,冲上来硬拼的可能性不大。如果对方不是沙盗,那就更没必要主动挑起冲突。

那两个人,男人和女人在短暂的注视之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们同时收回了目光,开始拍打自己身上的沙尘。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在集市上碰到了一群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接着,那个金发年轻人似乎对他们说了什么,三个人便一起朝商队的方向走了过来。

金发的年轻人甚至一边走一边还在笑,还朝领头人这边挥了挥手。

领头人没有让队伍停下来,只是放慢了速度。

然后那个男人走近了。他走到领头人的驼兽旁边,抬起头。

“老人家,能不能搭个便车?”

领头人沉默地看着他。

他是探险者。

他是雇佣兵。

他们刚从那个不知是何时冒出的建筑中出来,那建筑就真的如同梦境般远去了,倒像是真的。

领头人摩挲着怀中那几枚金币,用粗糙的指尖感受着金属边缘的凹凸纹路。

金币是真的,掂在手里有分量,用牙咬会留下印子。

既然钱是真的,其他的就没什么好追究的了。

探险者和他雇佣的保护者。

他在心里给这件事盖了章,便不再多想。

“继续走。”

他粗声粗气地对赶驼人下令,然后重新把自己佝偻在驼兽的背上,眼皮耷拉下来,恢复到之前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只是余光还挂在队伍末尾那三头驼兽上,保持着警惕。

就像他在沙漠里学到的唯一一条真正有用的法则。

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东西,除了手里的金币和腰间的刀。

而即使是对这两样,也要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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