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末尾,三头驼兽并排走着。
伊泽瑞尔把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膝头,拉开系扣,开始一样一样地点数里面的东西。
手指从笔记本的皮革封面滑过,确认没有缺页,又摸了摸装炭笔的小皮套,炭笔还在,从包里掏出一个黄铜小罗盘,表盘上没有裂痕,指针还能转。
把罗盘放回去,摸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打开看了看,里面几块干粮没被压碎,接着又把油布重新裹好,塞回包里。
伊泽瑞尔点完了挎包里的东西,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注意力重新放到了亚兰身上。
亚兰骑在中间的驼兽上,一只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斗篷的兜帽没有拉起来,头发上还沾着些白色的石粉,在阳光下星星点点。
他没有看伊泽瑞尔,也没有看希维尔,目光投向前方的沙丘线。
伊泽瑞尔驾驭着驼兽靠了过来。
两头皮糙肉厚的大家伙挨近时打了个响鼻,互相用鼻子碰了碰,算是打了个招呼。
伊泽瑞尔调整了一下缰绳,让自己和亚兰并肩,侧过头,开口说道。
“老兄,你可真是令人没想到。”
他的语气还是平时那种轻快调子,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是探险者发现了某个值得深究的线索时才会有的专注。
“本以为你是个武斗派,”他继续说,抬手随意地比划了一下,接着又顿了一下,“没想到你还会魔法。而且那魔法……”
伊泽瑞尔没有直接说下去。
他停住话头,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按住了,歪着头,看着亚兰,眼睛眯起来一些。那目光意味深长,带着探险者的敏锐和好奇。
他没有把话说完。
大概是觉得不需要说完。
走在另一边的希维尔也驾驭着驼兽靠了过来。
从遗迹醒来之后,她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这种沉默不是寻常的沉默,她有很多的话想说,可却故意这样,像是她在刻意与亚兰保持距离,去冷静或者思考一些事。
现在伊泽瑞尔开了口,她便也靠了过来。
驼兽沉重的蹄掌在沙地上踏出沉闷的节奏,她的身体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一只手搭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攥着缰绳。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亚兰身上。
她和亚兰相处的时间不算短了。
从髓印集市的酒馆开始,到鹰之团中合作结盟,到沙漠里的默契战斗。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能力。
更何况,亚兰曾经跟她说过。
在某次任务归来的夜晚,在篝火旁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里,她问过他会不会魔法。
亚兰当时的回答是没什么魔法天赋,也没学过。
她信了,因为他对她从不扯谎,在那些需要坦诚的事情上,他从来没有瞒过她。
那么,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她盯着亚兰,同时回想那时候的场景。
遗迹开始坍塌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几乎同时醒了过来。
黏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回来,日光随着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整个陵墓剧烈震荡的轰鸣声。
头顶的石板发出碎裂声,细碎的石屑像雨一样簌簌落下,脚下的地面在颤抖,裂缝沿着墙壁飞速蔓延,出现龟裂的纹路。
没有给他们交谈的时间。
通道在他们面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
通往外面的那条甬道,在持续的震荡中不断有新的石板从顶部塌落。
碎石在甬道里堆积起来,入口的尺寸从一个完整的拱门缩减成一扇窄窗的大小。
“走!”
三个人同时冲了出去。
亚兰和希维尔两人的脚力自然足够,而伊泽瑞尔的速度明显比他们慢一截。
他的体力在冒险者里不算差,但跟两个以武维生的佣兵比起来,那就差了好几档。
拼尽全力跑出几十步后,他的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脚步也开始有些发飘。
一块石板从他头顶正上方裂开。
他抬头,瞳孔收缩,然后他的护手亮了一下。
金黄色的奥术能量从宝石中涌出,包裹住他的全身,光芒一闪,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同一瞬间出现在十几步外的甬道前方。
奥术跃迁落地的瞬间他趔趄了一下,差点跪下去,手撑住墙壁才勉强稳住身体。
几个人已经跑出了墓室的范围,甬道内的光线正在急剧暗淡下去。
但就在那片不断坍缩的黑暗中,有一道幽幽的光始终没有熄灭。
那光从主墓室的方向透过来,穿透飞扬的白灰,穿透不断落下的碎石,穿透越来越窄的通道,依旧亮在那里。
“那枚水晶?”
伊泽瑞尔忽然回头。
他们把“大家伙”落下了。
伊泽瑞尔只是停顿了一下,大腿本能地想往回迈,但头顶上方又一阵碎石洒落的声响让这个念头迅速熄灭了。
他咬了咬牙,眼里的不甘明晃晃的,但身体还是转了回去,继续朝出口的方向跑。
心有不甘,但命更要紧。
“我去。”
一道声音在旁边响起,伊泽瑞尔忍不住回头去看。
发现亚兰的身影已经折了回去。
他从甬道的中段往回跑,迎着坍塌的方向,迎着不断塌落的石头和越来越暗的光线。
不知是不是错觉。
在亚兰经过甬道中某个节点的位置时,自己迁跃所留下的那些漂浮在黑暗中的金色辉光尘粒忽然变了方向,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了朝着那道身影奔去。
它们最终汇聚在亚兰的左手。
“喂!”
伊泽瑞尔脱口喊出,但他的声音还没落地,亚兰已经进入了墓室。
墓室的入口在下一波震荡中坍塌了。
一块巨大的倒梯形封门石从上方松脱,砸下来,堵住了整个入口,紧接着是更多的小块碎石覆盖上去。
烟尘扬起,一切都看不见了。
几个呼吸后,碎石堆的缝隙中透出了金光。
光与人影的轮廓交织,熟悉的身影在视线中塑造成型。
那枚硕大的水晶的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在亚兰的指缝间透出来,映在他平静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