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意念驱动使用能力的左手肤色已经完全恢复了。
他把手抬起来,凑近眼前,仔细地看着。
手背还是那个手背,棕色的皮肤,粗糙的关节,薄薄的茧子,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刚才那片汉白玉似的白色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抟法秘手。”
他在心里给这个能力定下了名字。
“抟”是抟捏的抟,把散的东西揉到一起,其他几个字不作多余解释。
这个名字算是很好地致敬了佐伊小姐的某款技能。
名字定了,接下来是原理。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刚才两次使用时身体的感受重新过了一遍。
先是吸收。
然后释放。
任何魔法的释放都不可能将魔力做到完美消耗。
而他的手,就是把这些即将消散的残余收集起来,然后最高效率地复现出去。
并非创造,是回收,重组,然后回放。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佐伊在赋予力量跑路之前还给他脑中留下了一句话
。那句话当时他听到了,但没有来得及细想,现在安静下来了,那句话又从记忆的角落里浮了上来。
“哇哦,你这个家伙真的一点的魔法适应性都没有呢。”
亚兰盯着自己的左手猛看。
没有魔法适应性。
他早就知道这一点。
他感受不到魔力的流动,魔对于魔法的感知实际上是先“看到了魔法引发的现象”,然后才“确认了魔法的存在”。
但刚才他确实释放了魔法。
不算他自己的,算是借着别人剩下的,可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魔力,从他的手掌里被用了出去。
如果没有魔法适应性,他是靠什么来驱动那些魔力的?
他用的又是什么来承接储存那些外来的魔力?
亚兰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再次动了一下心念。
肤色又开始褪去。
从腕部开始,深棕一层一层地减淡,露出下面那种石质的苍白。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看着每一寸皮肤的颜色是如何变化的,看着血管纹路是如何被掩盖的,看着掌心的纹路在那层白色覆盖上来之后显示的质感。
他把手凑近眼前,近到能看清皮肤上每一道细小的纹理。
那种白色,温润的,密实的,带着极细微颗粒感,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上去,指腹传来的触感是凉的。
嗯,不仅看上去,就连触感也……
吸收与释放,苍白如大理石的颜色。
这特质怎么跟某种东西那么相似。
禁魔石。
这个词从脑海深处冒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我靠。”
亚兰把手放下来,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松松的拳头。
举起又放下,来回几次,他终于把拳头放回膝盖上,重新抬起眼睛,看向前方。
虽然对于自己手变成了另一种性质的东西感到别扭和奇怪,但他最终还是接受了下来。
商队还在走。
驼兽的蹄掌踏进沙里,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个凹坑。
褐龙犬在队伍外围小跑着,偶尔停下来嗅一嗅地面,又被赶驼人的吆喝催促着继续向前。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
商队沿着古商路继续向北。
沙丘的弧度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平缓了。
最初离开纳施拉美时那种连绵起伏的巨大沙山已经很少见到,取而代之的是更平坦的硬沙地,间或有几片碎石滩,驼兽的蹄掌踩上去会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地平线上开始出现零星的干枯灌木,灰绿色的枝条贴着地面生长,根系扎进沙层深处,汲取着人类看不见的水分。
伊泽瑞尔骑在驼兽上,把护目镜从额头上拉下来,遮住眼睛。
对于他来说,这种漫长而且一直沉默的骑乘本身就是一种折磨,他已经无聊到开始从自己的挎包里往外掏东西又往里塞东西了。
终于,他忍不住了。
“乌泽里斯。”
亚兰微微侧了一下头,表示自己在听。
“看这个方向,我们要去的地方应该就是乌泽里斯,恕瑞玛西北边的那处港口城市。那个地方在十几年前被诺克萨斯人占据……”
亚兰只是听着,没有接话。
“呃,不好意思,我的言辞不太准确。”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应该说那里只是有支诺克萨斯的军队驻军,城主依旧是恕瑞玛人。他们没有正式接管那座城市,至少名义上还是恕瑞玛的属城。不过……”
亚兰瞥了他一眼。
沙漠里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浇在伊泽瑞尔那团乱糟糟的金发上,发丝反射着刺眼的金光。
炎热的天气和毒辣的日晒完全没有让伊泽瑞尔那蓬勃的表达欲枯萎掉。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去往北边过于漫长的路程,让他耐不住寂寞,想要多说些话。
“无需在意。”亚兰终于还是搭了茬,语气平淡,目光依旧投向前方的沙丘线。
伊泽瑞尔是明显特意“照顾”的说话方式,“照顾”不远处像是希维尔这样的恕瑞玛人。
残破的恕瑞玛早已没有了能够维系领土自主统治的能力。
绝大多数的恕瑞玛人对于北边是个什么状况都没什么兴趣,那些港口城市名义上归谁管,驻军是诺克萨斯人还是其他什么,对他们来说都不如下一顿饭从哪里来更值得关心。
伊泽瑞尔从亚兰的脸上看到了他的意思。
好吧。
伊泽瑞尔在心里对自己说,放松了些。
“总有人在乎的,你知道。”伊泽瑞尔随口解释了一下,“我就吃过这样的亏。”
亚兰看到他像是回想到了什么事情然后萎靡了一下的脸,笑了出来。
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事。
伊泽瑞尔这种性格,在恕瑞玛肯定没少碰壁。
在沙漠里,信任是需要用时间和利益去换的东西,不是几句玩笑话就能建立起来的。
他多半是跟某个恕瑞玛人聊起过这些话题,结果被对方用更难听的话怼了回去。
“总会有人做梦的。”亚兰说。
伊泽瑞尔抬起头看他。
“做复兴那遥远帝国的梦。”
在这片沙漠里,确实有那么一些人,至今还在做着那个已经碎了千年的梦。
他们在酒馆的角落里喝醉了之后会大声朗诵古恕瑞玛的史诗,会在身上纹飞升者的图案,会把孩子的名字取成古代英雄的名号。
伊泽瑞尔大概就是惹到了那种人。
关于北岸那些城市的对话很快过去了。
商队继续沉默地朝北走着。
伊泽瑞尔的嘴停了一阵,然后又重新启动,开始讲起了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