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燥热得很。
摩德诺山谷不算深,两侧的陡崖光秃秃的,被经年累月的风沙打磨得棱角尽失,露出岩层一层叠一层的灰黄色纹路。
太阳从东边翻过崖顶之后就把整片谷地罩在热浪里,连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点可怜的水汽都被烤得一丝不剩。
只有最靠边的角落里还长着几丛耐旱的绿色野生棘草,叶子缩成针尖大小,贴着地皮,灰扑扑的,不凑近看根本分不清是草还是土。
鲁斯兰骑在驼兽上,缰绳松松地攥在手里。
驼兽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子,蹄掌在碎石地上踩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他坐在鞍具上,背微微佝偻着,脸上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今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就从瓦塞浦兄弟会的帐篷里出来,按照昨天跟兄弟们商量好的,去找希维尔和亚兰谈谈。
他在路上走了很久,把要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斟酌了好几遍。
话不能说得太软,软了会被看轻,在这个地方被看轻就等于被人踩着脖子。
话也不能说得太硬,他们是去投靠,不是去挑衅。
要刚好能表露出自己可以被拉拢,又不显得有求于人矮一头。
他在心里把这个分寸掂了又掂。
等他到了地方,只看见亚兰一个人站在营地边上,手边牵着两头驼兽。
驼兽的鞍具已经绑好了,水囊和干粮袋挂在两侧,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亚兰。”
鲁斯兰走到他跟前站定,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正要开口。
亚兰抬起了一只手,打断了他。
“抱歉,鲁斯兰。”亚兰脸上是合乎时宜的歉意微笑,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笑意,“今天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实在是不能陪你多聊。”
鲁斯兰张着嘴,话被堵在喉咙里。
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堆斟酌了好久的开场白吞回去。
“好吧。那希维尔——”
“她也是一样。”亚兰说完,转身拍了拍身后那头驼兽的脖子,“我们今天要去南边摩德诺的山谷里去。”
鲁斯兰站在那里,胸口开始发闷。
但他不能就这么走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问。
“打算做什么去?你们接了新的雇佣?”
亚兰瞥了他一眼,“那倒没有。就是去那头随便逛逛。”
随便逛逛。
鲁斯兰胸口憋得更难受了。
在这个佣兵团即将要发生什么的时候,他居然说要去山谷里随便逛逛。
他到底是什么都不在意,还是已经什么都安排好了。
有些东西涌入鲁斯兰的脑海。
他开始想,在这个时候希维尔他们或许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另外的一些人都已经无足轻重。
贬值。
鲁斯兰想起了这个词。
从前总能从那些走南闯北的商贩嘴里听到。
他笑了一下,摇摇头,拉着缰绳准备转身离开。
“嘿,鲁斯兰。”走了几步之后,亚兰忽然叫住了他。
鲁斯兰停下来,回过头。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亚兰仰头看了一眼天,“你不如也试着出去走走如何?”
“不必了,我——”
“去吧。”亚兰抬手敲了敲驼兽的鞍具,鞍具上的铜扣被敲得叮当响了两声。
“这真的是适合走动的好时候,或许,你能碰上其他什么跟你一样心烦的人散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