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交叉着,坐姿比刚才稍微直了一些。
“他雄壮威严,骄傲自信。从来不认为团里有谁能与他相比,从来不觉得团内有谁能和他对等。”
巴赫曼站在原地,眼睛眯了一下,疤痕周围的皮肤跟着动了动。
“但是。”亚兰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把视线放在巴赫曼身上。
“如何骄傲的人在面临威胁时总得做点什么。”
“他做出了小小的退让。”
“在自己的主座边放了椅子,仅有一把的椅子。”
他往后靠了一下,肩膀抵在石壁上。
“巴赫曼,你说,那把椅子是给谁的呢。”
巴赫曼变了脸色。
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原本是深褐色的,在这一刻忽然像是变浅了一些。
被刀口切分多块的嘴唇张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明明是密谈,那件事只有自己和翟哈洛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同样变了脸色的还有鲁斯兰和法尔克。
法尔克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得死紧。
他没有站起来,但手已经攥紧了膝头的袍角。
鲁斯兰盯着亚兰,眼珠一动不动,花白胡须下面喉结滚了一下,干咽了一口唾沫。
那两个人也站起来,连同沉默着从白毯另一侧站起的阿密塔和法拉赫,面向同一个方向。
白毯边上现在只剩巴赫曼一个人还站在对面。
亚兰摇摇头,叹了口气。
然后伸出手,手掌展开,然后展开的手掌合拢了一根指头。
“现在我们我这边儿的椅子,可以放得下这么多。”
“诸位,还有什么好说的?”
……
巴赫曼躺在地上。
白毯上多了一片正在缓慢扩大的深红色,从巴赫曼的身体下面往外渗,沿着毯子上的织纹往四面爬。
他的身上多了四个刀口。
法尔克蹲在毯子边缘,弯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的暗红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淌。
他叹了口气,然后站起来,朝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给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巴赫曼脸侧的沙地上,溅起几粒细沙。
“翟哈洛还是老样子,他永远想以最小的代价解决一切。”
阿密塔蹲在毯子另一侧,正用一块旧布擦拭弯刀上的血。
她把刀刃擦干净,将血污的布翻了个面叠好塞回腰间,站起来走到希维尔身边。
“嗯。”希维尔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阿密塔不再多说,转身走向拴驼兽的石头那边。
她走过法拉赫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用刀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沉默者收起了武器。
他的刀比别人的都短,更接近于一把长匕首。
他把刀插入腰间的皮鞘,转身对亚兰点了点头。
“你提前告诉了我们。多谢。”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说完之后他就跟在阿密塔的身后走了,步子跨得不大,背脊挺得笔直。
法尔克还站在原地。
他的眼睛看着那两对远去的背影,手里的湿布不知该往哪里放。
你提前告诉了我们。
这句话正从他的耳朵钻进脑子里,把一些之前不太清晰的东西一点一点扯清楚。
原来一直不表态,这不是漠不关心或者观望。
是早就知道了,也早就做好了决定。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扭过头去看还站在白毯另一侧的鲁斯兰。
鲁斯兰手里牵着驼兽的缰绳,正打算往外走。
“你在中间的时候瞧出来了?”
鲁斯兰停住脚。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法尔克又笑了笑。这次笑的时间比刚才更短,嘴角咧了一下就收回来。
他庆幸自己在最后的关口没有轻易被巴赫曼的话带着走,庆幸自己虽然满腹牢骚但脑袋还没发热到做蠢事。
他把弯刀收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污渍,朝亚兰那边看了一眼。
四人各行其道,牵着自己的驼兽往山谷外走。
沉默者走进了最前面那片被阳光烤得发白的光带里,阿密塔落后他几步。
法尔克和鲁斯兰并肩走着,互相没有看对方。
亚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然后收回目光,转过来。
希维尔正靠在崖壁上,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亚兰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崖壁上拉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
驼兽摇摇晃晃地走在回程的路上。
山谷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摩德诺的陡崖缩成了地平线上两抹灰黄的色块。
来时的燥热被午后稍微偏斜的阳光稀释了一些,风从东边吹过来,卷着细沙打在驼兽粗厚的皮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两个人各骑一头驼兽,并排走着。
都不说话。
沉默从山谷口一直延续到现在,被驼兽蹄掌踩在碎石上的咔啦声填满。
希维尔总会在长久的沉默中问出一些她不好思索出来,却仍旧抱有疑问的事情。
就比如现在。
她侧过头,目光越过两头驼兽之间隔着的那道空隙,落在亚兰身上。
“这些就足够了吗?”
亚兰回头看她。
他当然知道她这没说完整的话到底是在指什么。
她在问那几个头领的合议。
虽然在那个时候半是言语承诺半是形势逼迫地让他们站到了这边,但没有一个人明确答应过要出更多的人、拿更多的刀。
从头到尾,他们只是杀了人,立了状,点了头,然后就走了。
“已经足够了。”
亚兰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里,让驼兽更靠近希维尔那边一些。
“巴赫曼那狗东西也有说对了的话。‘空口白牙的承诺怎么让人信?’对于那几个头目来说,未来才能兑现的承诺不比切实到手的利益。”
“退一步讲,就算把金子塞进他们手里,他们也能吃完了东西继续嘴硬。”
亚兰说着,在做准备的数个月时间,他算是对那些人了解了个彻彻底底。
他们不可能“为你上”,“跟你上”都不会愿意,甚至只是想“看你上”。
“我们也不需要他们冲在前面。”
“只要确保这些人不临阵倒戈站到另一边就好。翟哈洛那头牙齿和爪子都差不多被拔完的老虎,只需要我们去宰。”
正如偶遇伊泽瑞尔之前他们所做的,这些个月前后,翟哈洛爪牙们中的众多,都“意外”死在了沙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