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崖壁上的希维尔抬起了头。
她一直保持着半靠着崖壁的姿态,阳光照不到的荫地里她的表情比平时少了几分锐利,但那双眼睛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冷淡认真。
她看了巴赫曼,看了法尔克,看了鲁斯兰,看了坐在自己左侧的一男一女,然后开口。
“所有人都应该清楚,在翟哈洛堕落之前的佣兵团是什么样子。”
“不遭侵害的庇护、合理的任务调配、归属有劳者的声名,还有,最让人满意的佣金交割。”
“我们不该把这些曾经存在过的东西遗忘,不能把该拿到手的东西当做奢求!”
鲁斯兰注意到坐在希维尔左边的那个人换了一下盘腿的姿势。
那个人年纪不轻了,脸上有深深的法令纹,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以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兜帽掀在脑后,头发剃得很短,能看出头骨的棱角。
“你想按老规矩来?”白袍男人问。
声音不急不缓,他说的老规矩,是他们所知道的佣兵团规矩和分成。
是很久以前翟哈洛还没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时定的分配制度。
任务报酬的六成分给出力的人,团里抽四成,其中两成留作公用,两成归团长。
白袍男人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表态。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把目光投向希维尔另一边的妇人。
妇人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态松弛。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编成一股粗辫子垂在肩侧,发尾用一根旧皮绳扎着。
她的年纪和白袍男人相仿,但脸上的皱纹更密。
“真没想到,希维尔,你还记着那时候的事情。”妇人感慨地说着,手在膝头轻轻拍了两下。
“唉,我都有些想不起来啦,总感觉那个时候是一场梦,真远。”
她喋喋不休地继续往下说,老黄历开始从她嘴里挨个蹦出来。
“沉默者”法拉赫。
肯内瑟城的阿密塔。
鲁斯兰看着这两个人,心里默默念了一遍他们的名号。
他们是鹰之团最早的几批成员。
在他们活跃的时候,现在挑战团长的希维尔那时只是个小孩。
这两个人刚才对希维尔的话没有表达任何反对的意思。
但也没有表态认同。
法拉赫问了一句关于老规矩的话之后就闭上了嘴。
阿密塔从老黄历里兜了一大圈,一句跟正事沾边的话都没说。
故意不去说吗。
“还不够。”
“什么。”
鲁斯兰循声去看声音的来源,还是法尔克。
这个曾经在大塞沙漠里唆使拾荒者袭杀商团、后来带着残存的弟兄们加入鹰之团的拾荒头目,此刻正捋着他那把花白的长须。
指缝间夹着的几根胡须被捋得沙沙响。
他面带微笑,看着鲁斯兰。
“最近的光景真不好。就凭着之前攒在手里的那点钱,养活不了我手底下的崽子们。”法尔克连连摇头。
摇得很用力,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晃起来。
然后他把头停住,捋胡须的手也停下来,问道,“兄弟会的老大。你怎么样?”
对于法尔克做判断,认定这个家伙有更多想法的鲁斯兰,感觉在他发问后其他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自己。
“还算过得去。”鲁斯兰简单说了句。
“哈呀。”巴赫曼忽然发出了一声大叫。
紧接着他挺直了腰杆,双手撑着大腿,宽阔的上半身往前倾过来。
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在荫地里显得更加凶悍,但他的嘴角却是往上咧着的,露出了一个并不友善的笑。
他依次扫过坐在白毯上的每一个人,目光在法尔克身上停了一下,在阿密塔和法拉赫身上各自停了一下,最后回到希维尔身上。
“不够,根本不够。希维尔,你讲的这些话根本没办法打动我们的心。”
“你说的那些就像是浮在风里面的肉,根本就什么都没有。”
“空口白牙的承诺怎么让人信?”
“你想要什么。”
希维尔盯着他。那道从崖壁阴影里投过来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被激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巴赫曼把手从大腿上抬起来,伸出去,五指摊开。
先摊开,然后五指并拢,做了一个往外抛的动作。
“除了你承诺的那些之外,还要钱。用得到我们,自然得给真正的佣金才行。”
他把字咬得很重。
说完之后手没有收回去,在半空中停了一拍,然后才放回膝盖上。
“你们呢。”希维尔把目光转开,依次看向最边上的鲁斯兰和法尔克。
“他们当然也是这样——”
巴赫曼的声音抢了进来,比刚才更高更粗。
他的上半身已经完全挺直,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微微往前探,嘴唇几块分离的部分随着声音的张合翕动。
“你刚才应该听到了,他们也没说什么同意你的话。”
鲁斯兰没有抬头跟茬,法尔克也没有。
“那就是不同意了?”这次说话的是亚兰。
他坐的位置是白毯最边缘,斜对着巴赫曼。
“在说什么蠢话,当然。”
巴赫曼立刻接上,然后他转过头去看鲁斯兰和法尔克。
他准备催促和带动这两人,但他们根本不抬头看自己。
白毯上忽然安静了那么一瞬,安静得能听清崖壁外面风刮过碎石的声音。
巴赫曼忽然感觉不太对劲。
自己下的判断有些轻易了。
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不管是刚才在所有人面前喊出来的那些话,还是更早之前所去站的位置,都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那么——
巴赫曼心一横。
“听着,各位。”他开口,声音放沉,“我们的确对现在感到不满,厌烦透了翟哈洛。”
“但这就足够让我们去做些冒风险的事情了吗?去费着天大的力气,捧希维尔这个女人坐到翟哈洛的位置上,然后——”
“然后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我们只要干自己的就行了,有什么必要掺和这些?”
他哼了一声,鼻子往外喷出一股粗气。
“就这样,就这样。”
他霍然从白毯上站了起来,挥了一下手,意思是到此为止。
身体拔高了很大一截,把崖壁阴影都顶出了一个缺口。
“这……”
法尔克发出了一声犹豫。他的上半身动了一下,像是也跟着想要站起来,但膝盖刚离了白毯几寸就又落了回去。
他去看鲁斯兰,试图从鲁斯兰的脸上找到一点可以参考的信号。
鲁斯兰没有看他。
鲁斯兰在看亚兰。
“翟哈洛团长是一位拥有卓越见地和智慧的人。”
亚兰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