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意外,完全意料之外的事情。
“善后”的几周之后。
亚兰阴沉着脸,听着团里成员的消息汇报。
纳施拉美长老的家传宝物,被新崛起的佣兵团长吞掉一事,竟然还是传播开来。
不止一两个人在传。
维考拉的酒馆里,髓印集市的商队驿站里,甚至更北边的几个港口城市,都有中间人在茶余饭后提起这件事。
传的版本大同小异,鹰之团的新首领希维尔,接了纳施拉美长老的委托去寻找传家宝,东西到手之后杀了长老派去的护卫,独吞了宝物。
汇报消息的成员站在帐篷中央,说话的时候不敢抬头。
帐篷里还有另外几个人,阿密塔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法拉赫背靠着帐篷支柱,鲁斯兰和马赫迪坐在角落里。
法尔克也来了,蹲在矮桌边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膝头,花白的长须被帐篷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汇报的人说完最后一句,把手里的皮纸条放在矮桌上,退到了一边。
亚兰把那张皮纸条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那些中间人怎么说。”
希维尔坐在主座上。
她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
但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着,一下接一下,显得有些烦躁。
汇报的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照实说了。
许多商会和中间人趁火打劫,提高了抽取中间金的比例。之前鹰之团接委托,中间人抽一成到一成半,现在已经有人开口要三成。
还有更过分的,直接落井下石,说鹰之团的活儿他们不敢给,怕给了之后人货两空。
愿意照常合作的中间人不是没有,但很少,而且开出的条件苛刻得像是施舍。
帐篷里安静了一阵。
可哈丽江的水声隔着篷布渗进来,模糊而遥远。
“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诉苦。”
希维尔从主座上站起来,走到矮桌前,把那张皮纸条拿起来,搁在手心里掂了掂,又重新放回桌上。
她挨个看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团里的委托接不上,有些人已经开始动摇了。我知道。这次叫你们来是想听一句准话——你们手底下的人,现在还稳不稳。”
法尔克先开了口。
他捋着胡子,脸上的皱纹在辉石光里显得更深了。
“我的崽子们没什么不稳的。他们跟着我从拾荒那会儿熬过来的,比这更差的年月都见过。不过——”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希维尔,“他们不怕穷,怕的是看不到头。”
“得让他们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能过去。”
鲁斯兰点了点头。他的话很少,显然是早就想好了。“瓦塞浦的兄弟们也一样。他们信你,但信也得有饭吃。”
马赫迪在旁边附和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我可不是在抱怨,我就是觉得那些中间人太不是东西了。”
阿密塔从门口的位置站起来。
她把手从袍子里抽出来,往前走两步,站到矮桌的另一侧。
她没有直接说手下人的情况,而是看着希维尔说了一句话。
“以后可得处理干净。”
她的语调很平淡,像是在提醒一件很小的事。
但她的眼睛没有笑,嘴唇也没有弯。
那双被皱纹包围着的眼睛定在希维尔脸上,目光很沉。
“小动作谁都会有,一旦被发现,不管是谁都会显得难堪。”
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帐篷门口走去。法拉赫从支柱上直起身,跟在她后面。
沉默者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在经过矮桌的时候朝亚兰点了点头,没表现出什么不满。
帐篷帘掀开又落下。
阿密塔和法拉赫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帐篷里只剩下法尔克、鲁斯兰和马赫迪。
亚兰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今天就到这里。
三个人依次起身,说了一些算是表忠心的话,然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帐篷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希维尔站在矮桌前,目光还停留在阿密塔刚才站的位置。
亚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桌上那张皮纸条折好,压在镇石下面。
“不是他们。”希维尔说。
“不是。”亚兰说,他也在看同一个方向,赞同希维尔的判断。
这几个头领如果想要做些什么,不会等到今天。
在峡谷里他们就已经表明了态度,他们没有退缩,而且之后攫取了更多的钱财和更高的地位,也没有对现状表现出不满。
传播出去的不会是经由他们之手。
“是那些拿了好处却仍旧选择脱离的杂碎。”亚兰继续说,语调冷了下来。
他很少用这种调子说话。
之前翟哈洛倒台之后,有几个在团里待了很久的人选择了离开。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在新首领手下干活。
有些人分到了一笔遣散的钱,客客气气地走了,走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就是这些人里的某一个。
他们利用了“翟哈洛”这个名字在恕瑞玛沙漠里的分量,然后找上并拽着某位脑子出了问题的雇主,一起做了这件自己这边恼火的事儿。
用死人的嘴传活人的谣言,死人不会出来否认。
他拉开椅子坐下去,手指在膝盖上敲着,“我有派咱们的人之前去纳施拉美找过那位长老。”
希维尔转过头看他。
这件事她知道。
亚兰跟她说得很简略,事情应该算是被他了结了。
“我以为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亚兰说,手指在膝盖上顿住,“看来对于传说宝物的渴望还是压过了被杀死的恐惧。”
希维尔看着他。
他的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平静,嘴角没有往下撇,眉毛也没有拧在一起。
但她看得到他眼睛里的阴郁。
“这是我的问题。”亚兰说,“我跟你一样自信过头了。”
希维尔伸出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腹上的茧子贴着他的指节。
她的手放在那里,没有握,只是在那个位置上停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是我的问题。”她说,声音很轻,很低,“应该处理掉那东西。处理掉了就不会留下赃物的把柄。”
亚兰翻过手,把她的手握住。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帐篷里只有光线里面打转的灰尘和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好一阵子之后,希维尔先动了。
她把被亚兰握着的手抽出来,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
“就那么定了。”她说。
这句话的意思是,反思和检讨到此为止。
他们不会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学徒一样互相抢责任,也不会抱着胳膊坐在原地等事情自己变好。
问题已经出了,要解决。
亚兰看着她转身去拿桌上的水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