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她确实变了些。
不是变得软弱了,是在出了问题之后更干脆了。
她还是她。
他靠在椅背上,把腿伸开,在脑子里把需要做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一方面是得找到外面生事的家伙,宰掉。
另一方面是得寻求依旧愿意与自己这边进行合理委托的中间人和委托人。
现有的渠道已经被坏消息污染了,再往下挖也不会挖出什么好结果。
需要新的路子,与之前的合作网络完全不同的,能绕过所有趁火打劫者的新路子。
“我有个路子。”亚兰说。
希维尔放下水杯,转回来看着他。
“不太常规。”他补充了一句,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把那个路子的名字说了出来。
“我们去找诺克萨斯人。”
亚兰说:“我们去找诺克萨斯人。”
“诺克萨斯人?”希维尔重复了一遍,然后皱起了眉。
她没有立刻说不行,但也没有点头。
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亚兰。
对于她来说,诺克萨斯的中间人,她从来没有接触过。
一方面是来自那个国家的人大多在给上层干活儿,多找他们所占据的诸如卑尔居恩、乌泽里斯这样的北方港口城市落脚,活跃在大漠中南的她自然没有对上过。
另一方面,她与更多的雇佣兵一样,对那些隔海之北的家伙们没有什么信任。
她不放心那些在大漠毫无资产的玩意儿,他们在这里没有根,随时可以坐船走人。
亚兰望着希维尔沉静思索的脸,明白她的想法。
大抵就是这样多有疑虑的情况,来自诺克萨斯的旅商和贵族,即便有不便委托本国驻军的私活,而需要用到恕瑞玛人时,也会找一些这个沙漠之国的本地蛇头,花上冤枉钱从中转圜。
那些本地中间人两头吃,对诺克萨斯雇主说恕瑞玛佣兵粗野难驯需要多加打点,对佣兵说诺克萨斯人吝啬苛刻不好伺候,中间的差价全进了自己的口袋。
诺克萨斯人不是傻子,被吃了这么多年冤枉钱,当然也想绕开这些地头蛇,可他们在北方的几座城之外没有根基,找不到可靠的人。
有需要就会有人站出来。
对于诺克萨斯的商旅和贵族而言,他们需要更可靠也开价更合适的“自己人”来承接自己的委托。
那样的诺克萨斯人,他正好认识一个。
那人本身就是诺克萨斯出身,在卑尔居恩待了足够久,手里有自己的人脉和渠道,专门对接那些不想被本地中间人剥一层皮的诺克萨斯雇主。
“那家伙现在正被几家中介蛇头联合底下佣兵团对着干。”亚兰补了一句,“算是一个意外恰当的入局时候。”
希维尔想了一会儿,确实没想到更多的办法,于是点了点头。
中间人被抵制,手里有活儿放不出去,正是最需要新合作伙伴的时候。
这时候进去,条件好谈。
“那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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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尔居恩的港口区依旧是那副永不停歇的忙碌模样。
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浓重的咸腥味和船只龙骨上剥落的桐油气味。
码头上的搬运工扛着麻袋小跑着穿梭,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再往城里走几条街,那种码头上特有的湿咸空气就被另一种更干燥的气息取代了。
连续不断响起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从一整排棚屋下面传出来,铁锤砸在铁砧上,节奏密集而有力,偶尔夹杂着淬火时冷水遇上烧红铁器发出的嘶嘶声和腾起的白烟。
希维尔皱起眉,视线掠过前方那连成一片的棚屋。
体格健壮的铁匠们埋头处理着手里的铁片和刀坯,炉火的红光映在他们黝黑的脸上,汗水沿着脊背往下淌,在腰间围着的粗布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她在恕瑞玛见过铁匠铺,但从没见过这么多铁匠挤在一起同时开工的阵仗。
这已经不只是铺子了,这是条街。
“你确定是这里?”她问。
“没错。”亚兰不作多余的解释,迈步向前。
他们走进其中一间棚屋。这间比旁边的稍大一些,门口挂着一块用诺克萨斯文字写成的招牌,下面是更潦草的恕瑞玛语,字迹被炉烟熏得有些模糊。
一个光着膀子,盖着一块烧得发黑的皮围裙的铁匠正从铁砧上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刀坯,转头看见两个人进来,把手里的活儿暂时搁下了。
“两位,要打些什么?”
亚兰没接茬,说了一个名字。
“巴里安。”
那铁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先把刀坯放进旁边的冷水槽里,嘶的一声白烟腾起来,然后摘下手套,朝两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身后遮着帘的里屋。
帘子掀开又落下,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亚兰站在铺子里等着,随意地打量着周围的陈设。
墙上挂着几排成品刀剑,样式都是诺克萨斯式的直刃,和恕瑞玛人惯用的弯刀不同。
角落里堆着几个装煤炭的铁桶,桶沿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杯。
“这里真是变了不少。”他随口说了一句。
希维尔正要搭话,一道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来。
“对,是变得更大了,也更乱。”
回头看去,有个女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她站在棚屋外侧的一根支柱旁边,背靠着木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年纪不大,一头粗硬的黑发编成单根辫子垂在肩前,发梢用一枚铜环扣着。
身上穿着黑红色的皮甲,诺克萨斯军队的那种深色硬皮革,经过私人改造,多了好几道额外的束带和暗扣,把原本制式的盔甲改得更加贴合身体,也更不留缝隙。
两条结实的上臂纹着零散的东西。
她一把很大的阔刀,收在腰后。
大体打量一遍回到脸上,女人的嘴角边有一颗黑痣,恰好落在左侧唇角斜上方的位置。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恕瑞玛人也会到这里?还有一个……”
她的视线停在亚兰脸上,辨认得有些吃力。
“艾欧尼亚人?”
“女士,难道有什么问题吗。”亚兰转过身,面对着她,“对于是恕瑞玛人的你来说?”
“哼。”她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对着亚兰吹了个挑逗的口哨。
然后她从支柱上直起身,手臂展开,右手往后探,拔出了身后那把奇怪把手的阔刀。
刃口在铁匠铺的炉火里闪过一道弧光。
“因达莉,找点事儿干。”她把阔刀在手里转了一圈,与在身边那个坐着木质轮椅的中年女人说。
她在这里等得够久了,找个架打打吧,顺便给这里的主人搞点破坏。
中年女人坐在轮椅里,膝上盖着一条深色的薄毯,双手交叠放在毯子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小莎。”她开口,有点像是在叫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那个称呼对于眼前这个拎着阔刀的女战士来说显得有些幼稚的违和,但她没有反驳,只是偏了一下头,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
但她也并没有把刀收回去。
她从轮椅上挪开视线,重新盯住面前的两个人,刀柄在手里掂了一下。
“啧。”希维尔的手放到了十字刃的环柄上,她讨厌对方看过来的眼神。
恶心。
“嘿,诸位,我这里刚弄好,可经不起你们胡来。”调停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帘子被掀开,一个戴着单片圆眼镜的男人快步走出来,两只手在身前摆了摆,示意两边都先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