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弥拉对着亚兰吹了声口哨,嘴角那颗黑痣随着嘴唇的弧度往上翘了翘。
刚才被因达莉叫住的兴致并没有消散,只是暂时搁置了一阵,现在又原封不动地端了回来。
莎弥拉的目光在亚兰身上停住,“尤其是你,那个艾欧尼亚人?”
她的手握上了背后那柄阔剑的环柄。
这把武器是因达莉曾经动用权力和关系搞来的。
它填装了黑火药,能在挥砍的瞬间触发喷薄火力的爆发,但这不是它最特别的地方。
它还铭刻着一种奇妙的魔法。
莎弥拉摩挲着剑柄,指腹压在金属表面的纹路上。
因达莉跟她说过这东西的来历。
诺克萨斯的潜伏者从艾欧尼亚窃取到一种术法,带回来之后,炼金术士和铸剑师把它融入了精钢之中,制成了仅有的几把武器。
自己手里这把算是其中之一。
在她猛挥阔剑的时候,铭刻的魔法会配合着动作形成一股斥力,能近乎完美地格挡飞矢枪弹,甚至连一些类别的魔法都能弹开。
那个术法叫什么来着。
……什么风剑术。
她皱了一下眉,唉,记不太清楚了。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把剑用的是艾欧尼亚的术法。
而她也从来没和那些有着魔法技艺的家伙真正交过手。
即便是细想起来有些莫名的缘由,也让她起了兴致。
“能让我感受刺激吗?”她舔了一下嘴唇。
-
铁匠铺的门被从外面推开,又吱呀一声合上。
莎弥拉的阔刀在出门时碰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她的靴子踩在煤渣路面上的细碎声响。
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因达莉坐在轮椅上,双手依旧交叠放在膝头。
她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到最后一丝脚步声也被铁锤敲打的噪音吞没,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总是这个样子,过于闲不住了,永远在追求刺激的路上。”
她的语调里没有责备。
从诺克萨斯的军营到恕瑞玛的铁匠街,莎弥拉从来不肯安安分分地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
因达莉见过她在战场上顶着箭雨冲锋的样子,也见过她在休整期因为找不到架打而烦躁得把营帐里的桌子踢翻的样子。
刚才她能按着性子坐在纹身椅上让泽威特扎完那片图案,已经算是给足了所有人面子。
“她就是那个样子。”巴里安说。
他走到因达莉的轮椅旁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铜烟盒,啪嗒一声打开,犹豫了一下又合上了。
因达莉不喜欢烟味。
“你觉得她会赢吗。”因达莉抬起眼看他。
这句话让她有些诧异。
巴里安不是会问这种问题的人。
若说任务只是耳听,但他见过莎弥拉动手,不止一次。
上次有个在铁匠铺门口闹事的佣兵头子被莎弥拉一刀背拍飞出去,整个人砸在废铁料堆里,被抬走的时候还没醒过来。
巴里安亲眼看见的,当时还鼓掌来着。
“你居然会问出这样的话。她的身手你是知道的。如果这样问的话——”因达莉的目光在巴里安脸上停了片刻,“你是认为那个艾欧尼亚人更强?”
巴里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纹身师泽威特沉默地站在角落里。
他已经把陶罐和纱布收进了皮包,用细麻绳扎紧了袋口,把那些用过的竹签一根一根收进布卷,用细绳捆好。
这些活儿他做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别,没有表情。
但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巴里安把视线收回来,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那还这样问?”
“亚兰。”巴里安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头在第一个音节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品尝一种不太熟悉的味道,“他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家伙。”
因达莉没有说话。
她在等。
“他的特别倒不在于身手如何强悍。虽然现在确实挺能打的,但最开始认识他那会儿,他在这上头算不上多拔尖。”巴里安把烟盒在掌心里翻了个面,手指沿着盒盖边缘的铜扣来回拨弄,“特别的是他脑子里那些东西,很奇怪,奇怪到闻所未闻。”
他把烟盒搁在旁边的铁架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背靠着棚屋的木桩。
“跨越空间和时间的奇迹,所有人都能够同一时间观看的秀场……诸如此类,我没办法完全复述他的那些话。唉,我应该记牢的……”他往后看了一眼。
“他不怎么说这些了现在。”巴里安把烟盒从铁架上拿起来,又放回去,“刚到恕瑞玛那阵子他话比现在多,总是念叨着不习惯这种地方。沙漠太干了,风沙太大了,整天想着怎么离开这里。攒钱,找船,找门路。折腾了大半年,也没走成。”
他停下来,用拇指蹭了一下鼻梁。
“他他写过一点东西,零零散散的,写在一些从码头账房捡来的废纸上。我趁他睡觉的时候看过几张,有些写得还真不错。情爱故事,放在帝国的小姐们手里大概能大卖。”
“但那时候我的状况还不大好,码头上的赚钱门路全被几个本地蛇头掐着,手底下一共就两三个肯替我跑腿的半大孩子,也就是勉强没饿死的水平。”
“这种状况下怎么搞得上书号之类的东西。得打通关节,得送钱给审查官,还得有个能印东西的铺子。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没办法。”
他的语调从回忆的松散里收紧了几分,像是一根松弛的绳子忽然被人拽直。
“他简直不像个艾欧尼亚人。”
因达莉眨了眨眼。
“怎么不像。”
“对自己的故乡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巴里安说,手指在胳膊上敲着,“帝国往艾欧尼亚派了多少兵,打过哪几场硬仗,帝国的军队打下了哪里,艾欧尼亚的修行者又杀死了哪位将军。这些事随便哪个码头上的搬运工都能跟你掰扯几句。他一句也说不出来。不像是装的,是真的不知道。”
“但他又知道得过于多了。”巴里安把背从木桩上抬起来,站直了身体,“他跟我聊过德莱厄斯。”
“那时候德莱厄斯还只是个刚打了几场胜仗的将军,不是帝国上将,在诺克萨斯有不小的名气,但在恕瑞玛的沙漠里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