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说话的人身上。
头发梳得整齐,鬓角修得干净利落,穿一件深灰色的对襟外套,领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银扣。
单看这身打扮,他像是某个商会的账房先生,或者某位贵族的私人书记。
但他的脸出卖了他。
那张脸已经老了,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下面,眼袋沉重,法令纹从鼻翼两侧一直拉到下巴。
而在这张衰老年迈的脸上,偏偏长着一双凶悍的眼睛。
眉骨突出,眼皮却薄,瞳孔深处有一种在底层厮混过的人才有的警觉和冷硬。
衣着楚楚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匪气,单片眼镜也遮不住眉角那道陈年旧疤。
“巴里安,你总算出来了。”坐在轮椅上的因达莉对他说,完全是跟一个迟到了半顿饭工夫的老朋友打招呼,“要是你再晚一点,这里可就变得一团糟了。”
“哦,抱歉,我真的有事情要忙,这会儿才腾出空来。”巴里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手掌在梳理整齐的头发上蹭了几下,把原本服帖的发丝蹭得翘起来几根,“你要相信我绝对不会耽搁你们的,对吧?”
他嘴里说着道歉的话,脸上却没有任何抱歉的表情。
他转头看向依旧举着阔刀的女人。
“好了,莎弥拉,放下刀。”
莎弥拉没有听他的。
她的手腕还穿在阔刀的环柄里,刀尖指着希维尔的方向,纹丝不动。
那双眼睛从亚兰身上跳到希维尔身上,又从希维尔身上跳回亚兰身上,嘴角那颗黑痣随着嘴唇的微微翕动而上下移了一线。
巴里安叹了口气,转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
“泽威特!你的客人来了,出来干活吧。”
沉闷的脚步声从里屋深处传来。
片刻之后,一个皮肤黝黑的高大男人从帘子后面钻了出来。
他的脖子粗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深色皮肤下隐隐起伏。
他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包,包口没扎紧,露出里面几个小陶罐和一卷纱布。
他的手指粗而短,指甲剪得极短,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深色染料。
泽威特朝巴里安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到莎弥拉面前,把皮包搁在旁边的铁架上,拉开包口。
“今天又打算纹什么?”
他说话的声音和他的体型不太相称,不高不低,语调很平。
莎弥拉终于把阔刀收了回来。
刀身在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被她反手插回背后的皮鞘里。
她用下巴朝自己上臂那片被短袖遮住一半的纹身指了指,又用手指在上臂外侧画了一个小圈。
“好吧。你的活儿给我干快点,最好别让那两个人在你完事之前跑了。”她朝亚兰和希维尔的方向偏了偏头。
泽威特没有接话,只是从皮包里拿出一个装着深色颜料的小陶罐,拧开盖子,用一根细竹签在里面搅了搅。
莎弥拉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来,把胳膊搁在桌上,短袖往上卷了几圈,露出整片上臂外侧那片还没完成的纹身。
因达莉的轮椅停在旁边,她安静地坐在椅子里,双手依旧交叠放在膝头,目光平和地看着莎弥拉的胳膊,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巴里安收回视线,朝亚兰和希维尔招了招手。
“这边来。”
他领着两人走到棚屋靠里侧的一处卡座。
说是卡座,其实就是几块粗木板钉成的隔断,里面摆着一张矮桌和几把椅子。
矮桌的桌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毡布,毡布边缘有几道被烟头烫出来的焦痕。
巴里安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铜烟盒,啪嗒一声打开,却没有拿烟,只是搁在桌上。
“真的是好久不见。”他先开口了,语调随和,“差不多有一年没见了吧?这么久没来这边,我还以为你死在某个地方了呢。”
他拍了拍亚兰的肩膀,手掌落在肩头上。
“你瞧我这嘴,还真是不会说话。不过你也不会介意。”
说完他笑了起来。
笑声从他松弛的喉咙里往外滚,带着一点沙哑。
单片眼镜在炉火的映照下反着光,把他那只凶悍的眼睛遮在光斑后面。
亚兰没跟着笑。
他认识巴里安的时间不算短了,从一开始,也就是来到这个世界决意努力生存下去的时候,就认识了。
那时候巴里安还不戴单片眼镜,也没有这间铁匠铺,穿着比现在更野一些,在码头上跟几个诺克萨斯来的蛇头抢活儿干。
这老东西说话从来都是这副不着调的样子,绕得你以为他在跟你聊家常,其实他每一句都在探你的底。
“我猜你来找我一定是要带给我什么好事,对不对?”
巴里安把手从亚兰肩膀上收回来,胳膊肘搁在矮桌上,上半身往前倾了倾。
那只镜片后面的眼睛盯住了亚兰。
亚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
“是来跟你谈生意的。”说完他转向身侧的希维尔,“带着我的团长来。”
“哦。”巴里安的眉毛往上抬了抬。那个惊讶的表情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就被一种忍俊不禁的促狭给覆盖了。
他的嘴角往两边拉开,眼角挤出几道更深的褶子。
“我说你小子为什么当初不肯跟着我干,原来是——”
他挤眉弄眼。
“打住。”亚兰抬起一只手制止他,四指并拢往前推了一下,“先给你介绍一下——”
“大名鼎鼎。”巴里安截断了他的话。
那个促狭的笑容还在他脸上,但他的眼神收回了几分。
他把滑下来的单片眼镜用食指推回原位,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
“鹰之团的新首领,几个月前把艾哈·翟哈洛从团长位子上掀下来的女人。恕瑞玛中南部的佣兵圈子里现在没人不知道希维尔的名字。”他停了一下,用指节在矮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年轻,能打,手腕硬。”
他的手指在矮桌上叩了第三下,指了指亚兰,“有他的帮助。”
“负面呢,也不少。最近传的那些东西,我想不用我复述了。吞了委托人的传家宝,杀了雇主的护卫,刚坐上团长的位置就让团里接不到正经活儿。消息已经传到了北边,连卑尔居恩这边的几个大中间人都开始重新考虑要不要跟你们合作。”
巴里安说完,两只手摊开,手掌朝上,像是在说“你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亚兰皱了一下眉,然后眉头迅速舒展开。
这老东西果然有准备。
想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