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巴里安派来领路的人在旅店门口等着了。
是个半大孩子,赤着脚,脚底板结着厚厚的茧,一看就是在码头区跑腿跑惯了的。
他把亚兰和希维尔带到铁匠铺的时候巴里安正站在门口等着,换了件更体面的外套。
他朝两人招了招手,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身就带他们往卑尔居恩最好的酒店方向走。
“这次的委托人不一样。”巴里安走在亚兰旁边,脚步比平时快,“是真正的大人物。我把话说在前头,一定得按照这里的规矩来。”
亚兰没搭话。
“大人物”?没所谓,只要有赚头就好。
卑尔居恩最好的酒店坐落在港口区与贵族区的交界处,是一栋三层高的石砌建筑,外墙上刷了米白色的灰泥,窗框是深色硬木,拱门上方刻着一圈简约的纹样。
这地方门口一般总是停着轿子和驼兽,来往的商人和贵族络绎不绝。
但今天门口很安静。
没有轿子,没有驼兽,只有两个卫兵站在拱门两侧。
他们的盔甲是黑红色的,胸甲上铸着诺克萨斯的三棱徽记,头盔的护颊片扣得很紧,只露出一双眼睛。
长戟的刃口磨得雪亮,握握着的戟尖朝向天空。
亚兰的目光在盔甲的黑红色上停了一瞬。
普通驻军的盔甲是灰铁色镶红边,这种全副黑红涂装的只可能是直属某个高阶将领或贵族的近卫。
诺克萨斯的高层贵族。
卫兵拦住了他们。
巴里安上前说了几句,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报了一个亚兰没听清的名字。
卫兵队长从腰后取出一块铜质名册,翻了几页,点了点头,让他们进去了。
酒店的大堂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能照见人影。
前台的接待员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柜台。
巴里安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雕花木门,门口又站着一个侍从。
没有穿着盔甲,但保留着相当锐利的眼神,从头到脚把亚兰和希维尔看了个遍,然后才让开通路。
会客厅很大。
穹顶吊着一盏多层水晶灯,蜡烛的光从无数个切面里折射出来,洒在墙壁上形成细碎的光斑。
地上铺着手工编织的深色地毯,花纹繁复到让人眼花。
一套皮质沙发摆在正中央,旁边的小几上放着银质的水果盘和一套茶具。壁炉里没有生火,上面的雕花石饰里嵌着一面诺克萨斯的铁手徽章。
巴里安在沙发边站定,示意两人坐下。
他自己没坐,背着双手站在沙发侧面,单片眼镜在吊灯光里反着光。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节奏不紧不慢。鞋跟很细,敲在石面上是清亮的脆响。
先迈过门槛的是一双精致的暗红色高跟鞋,鞋面上有暗纹刺绣,脚踝处各缀着一颗米粒大的深色宝石。
鞋口上方是纤瘦而线条优美的小腿,裹在一层极薄的暗色丝织品里。
红裙的裙摆在小腿上缘轻轻晃动,料子是厚重的绸缎,颜色是与鞋同样的暗红。
裙身沿着身体曲线收窄向上,腰侧各有一排细密的同色系带,束出一条极窄的腰线。
上半身是高领设计,领口处嵌着一圈暗金色的滚边,长袖从肩头一直包裹到手腕,袖口收拢处是半透明的蕾丝。
一只手放在小腹前,戴着精致的蕾丝长手套,每一根手指都被半透明的黑色花纹裹住。
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把展开的扇子。
扇面是深色的绸缎,绷在纤细的骨架上,边缘镶着细如发丝的银线,扇子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衣着奢华贵气,举止优雅庄重。
那双眼睛正透过扇子上缘看过来。
长长的睫毛,线条凌厉的眼尾,瞳仁深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亚兰觉得似曾相识。
他还没来得及从脑子里翻出对应的名字,来人已经撤掉了扇子。
纤细的手指一翻一合,扇面啪地一声收拢在掌心里,扇骨在她手心轻快地敲了一下。
然后扇尖往亚兰的方向一指。
“是你?!”
亚兰看到了她的脸。
曾经在乌泽里斯见过的……
女孩。
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她脸上化了精致的妆,眉毛修得比之前更细也更弯,眼角挑着干净利落的眼线,嘴唇上涂着暗红色的口红。
在乌泽里斯的花园和喷泉水池里他见过这张脸的卸妆版,如今妆容完整的她看起来年长了几岁,也更不好对付。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看得算是真切。
震惊,然后愤怒,然后是咬牙切齿的恼怒。
扇子被她捏得嘎嘎响,就像几个月前在花园里金币被她嘎嘎作响地捏在手心里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在扇骨上用力攥了又攥,指节都泛了白。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扇子缓缓重新展开,优雅地遮住了下半张脸。
巴里安呆在原地。
左右转转头,从亚兰看到卡西奥佩娅,又从卡西奥佩娅看到亚兰,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声。
“哦——亚兰……你们,你们认识?”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亚兰沉默着,卡西奥佩娅也沉默着。
他完全感觉她会接上刚才那声“是你”之后叫卫兵进来,然后大吼“砍死他们”……
但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扇子遮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比喊卫兵更让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