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兰收回匕首,刃尖从莎弥拉的喉前移开。
他看着她脸上那片过于灿烂的笑意,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明明是败了,却笑得比赢了还畅快,这种人他不是没见过,但每次见到还是会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瞬的讶异,他没有太过在意。
既然是自己的胜利,那当然得做些胜利者能够做出的事情。
这种时候免不了要说几句垃圾话。
“看来并没有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目光从莎弥拉脸上扫过,落在她那条还透着鲜红的新纹身上。
刚刺上去的墨色线条还泛着红肿,边缘的皮肤微微鼓起。
他手上的匕首,在她那条刚纹了新图案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刚记载了胜利,却直接撞上了失败。不过没关系,反正你只把赢的时候放在上面。”
“因为我输的时候大概是要死了。”莎弥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她的肩膀动作很大,阔刀在背后跟着晃了晃。
她看着亚兰,嘴角那颗黑痣又翘了起来,“不过你说得不对。让我感觉值得记住的,也适合纹上。”
她稍稍抬起了胳膊,往前一顿。
动作不快,但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迎上了亚兰还没完全收回的匕首刃面。
刃尖在她上臂新纹身的位置横向划过,皮肤被切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血珠子从伤口边缘渗出来,沿着肌肉的起伏往下淌,将那枚刚绘制下来的纹身横断而过。
新刺的墨色被血浸染,那道红线把整片图案一分为二。
亚兰低头看了看自己匕首上沾的血,又看了看她胳膊上那道新鲜的刀口。
“这算是什么。”
“我的新‘耻辱标志’。”莎弥拉低头看着那道横贯纹身的血痕,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带着某种颇为新奇的感觉,然后大笑了起来。
笑声从喉咙深处往外滚,比刚才所有的话都更加畅快。
行吧,自己乐上了。
亚兰摇了摇头。
他把匕首上的血在袖口上蹭干净,转身准备离开。
既然她已经满足了战斗的欲望,那便不用再纠缠自己了。吧。
“并没有。”
莎弥拉的笑声落在身后,但她紧接着说出的话又跟了上来,追着他的后背。
“喂,晚上的时候要不要到我那儿去,聊聊你那个让我感兴趣的魔法?”
亚兰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而是偏转目光,瞥向站在棚柱旁边的希维尔。
希维尔抱着胳膊,背靠着棚柱,一条腿微屈,姿态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过。
她的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弯着极淡的弧度。
她对上亚兰的视线,抬了抬下巴,那个动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怎么不回答她?”
陷阱局势。
往左走是坑,往右走是坑。
最好的方法就是不作理睬。
他直接走回希维尔旁边,从随身的皮袋里掏出一卷干净纱布,蹲下身处理起腿上的枪伤。
子弹只是擦过,伤口不深,但血已经浸湿了裤腿边缘。
他把裤腿往上卷了几寸,露出小腿外侧那道还在渗血的擦痕,用纱布压住伤口,手指熟练地在腿肚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铁匠铺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因达莉扶着木质轮椅的手轮圈出来,轮子碾过门槛时顿了一下,然后平稳地滚上沙土地。
她的目光从亚兰缠着纱布的小腿上掠过,又看了看站在空地中央还在低头端详自己那道新刀口的莎弥拉,然后摇了摇头。
她推着轮椅走到莎弥拉身边,轮子在她脚边停住。
“小莎,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这么做的。”
“嗯哼?”莎弥拉把视线从胳膊上的血痕抬起来,走到因达莉身后,双手扶上轮椅的推手,俯下身,下巴几乎搁在因达莉的头顶上。
她挑着眉毛,等着听这位老上级又有什么高论。
“听着。对于一位你想要进行接触的男士,在比较公开的场合下你都应该含蓄一点。”
“你可以这么做:在一张小纸上写好自己的房间号,然后在握手的时候递给对方。如果能趁机用指尖挠几下他的手心就更好了,免得他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因达莉顿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尤其是对方有女伴的情况下。”
“哈啊……”莎弥拉这次很少见地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感。
她歪着头想了一下,眼睛里亮起一种意外被勾起了兴趣的光,“我说,你是怎么知道这种法子的?”
坐在轮椅上的女人仰起头,对上莎弥拉俯下来的视线。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忆往昔岁月稠的感慨之色。
“在快二十年之前,那时候我才多么小。我跟着父亲参加一场宴会,瞧见我的姐姐干出过这种事。她把纸条塞给一个年轻军官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着。”
“我当时心想,这个法子真好,好好地记了下来,以为自己以后总会有机会派上用场。”
“结果,在十六岁的时候,破产的父亲就把我扔进了军队里。”
黑色幽默。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干笑了一声。
“没用过?”
“没有。”
“唉,老处女。”
“哼,你也不赖。快推我回去,别忘了下午我们还有其他事儿要做。”因达莉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肩膀往上一挺,后脑勺差点撞上莎弥拉的下巴。
莎弥拉哈哈大笑,双手猛推轮椅的推手。
轮椅在沙土地上飞一般地窜出去,扬起一小溜沙尘。因达莉死死抓住扶手,嘴里飞快地念叨着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楚。
跑到半路,莎弥拉忽然刹住脚,回头朝这边喊道:“嗐,那个艾欧尼亚的男人!你要来找我的话去问巴里安,他知道我们住在哪!”
“嗯嗯。”巴里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亚兰旁边。
他双手背在身后,单片眼镜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看着莎弥拉推着因达莉飞驰而去的背影,眉飞色舞地点着头。
“啧。”亚兰抬手,朝他比了个不太友好的手势。
然后他揽过希维尔的肩膀,转身往铁匠街外走去。
巴里安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融进叮叮当当的铁锤声里。
他两只手拢在嘴边,朝着他们的方向大声喊道:“嘿,我手里活儿还不少!你们明天就再来我这儿,来聊聊你们能吃下多少生意吧——”
亚兰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在空中随意地挥了挥,表示听到了。
巴里安看着那只手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然后垂下去,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铁匠铺。
棚屋里,泽威特正把那只皮包从铁架上拿下来,黝黑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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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店的房间里,亚兰站在墙边,仰头看着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框是便宜的木框,刷了一层敷衍的金漆,边角已经蹭出了底下的原木色。
旅店老板大概是想附庸风雅,在每间房里都挂了些不知从哪搜罗来的旧画,有的画海,有的画山,这间房里的画的是内陆的风景。
画布上蔚蓝占据了一大片面积,是那种颜料调得偏浓的天蓝色,云朵画得敷衍,只是几抹白色随意地刷上去。天空下面是近处的村庄,几栋低矮的石头房子挤在一起,屋顶铺着暗红色的瓦,田垄上有几个散落的模糊人影,画师的笔触太糙,农夫的轮廓糊成了一团团深色的色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