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巴里安这家伙,说话大喘气。
“什么。”亚兰看着他。
巴里安把手从皮纸上抬起来,用食指推了推单片眼镜。“雇主在委托之外额外提了个条件。
她要随行——准确地说,是要随你们所在的主要队伍查看情况。你得兼任她的保护者。”
“我。”亚兰指了指自己。
希维尔原本靠在窗边,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但目光从巴里安脸上移到了亚兰身上,然后收回去。
“嗐,那有什么。”巴里安朝两人摆了摆手,语调轻松得很,“不过是跟你们俩一块儿,保护好那位有些任性的小姐就好。”
“你可知道,一时兴起参与其中的雇主有很多,他们大多都会在中途受不了沙漠里的苦,自己就撤了。我估摸着她也撑不了几天。”
亚兰看着巴里安那张老脸,知道这老家伙是在往轻了说。
但既然委托已经接了,再在雇主随行这件事上掰扯也没什么意思。
“好吧。”
巴里安见他点头,立刻把皮纸在桌面上完全展开,用手指点着上面用墨水画出的几处标记。
“委托的内容是这样。现在帝国那边时兴对古老之物的鉴赏,贵族圈子里谁家里摆几件从恕瑞玛陵墓里挖出来的古物,那是相当有面子的事。”
“所以有了这方面的需求。恕瑞玛的陵寝古墓数不胜数,挖掘些宝贵的东西带回去,自然合适。”
他用手指在皮纸上画了个圈。
“具体要探的范围,还有预期的产出规模,都在这上面列了。你们先看看。人手方面,你们团里能出多少人,这边需要的护卫规模和发掘进度我回头再跟你们细对。”
亚兰低头看着那张皮纸,上面用规整的诺克萨斯字体列着几处大致方位,预估的墓群年代和类型。
光看这份清单,确实是一份正经的古物采集委托。
巴里安把文件筒重新拧好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唉,这大概又是贵族们举办宴会、沙龙,以及联络感情、输送利益的用途吧。管他呢,反正我们只管干活拿钱。”
亚兰不置可否。
他把皮纸卷起来,递给希维尔。
希维尔接过,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把皮纸重新卷紧,搁在矮桌角上。
大塞沙漠在日光最烈的时刻呈现出一种近乎纯白的颜色。
沙粒被烤得失去了所有湿润的痕迹,每一颗都干燥而滚烫,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呲呲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底被碾碎。
热浪从沙丘的向阳面蒸腾起来,空气被烤得扭曲翻滚,远处的沙丘线在热浪中微微颤动,仿佛整片沙漠都在缓慢地呼吸。
佣兵队伍的营帐扎在一处低矮的岩脊背风面,十几顶防沙帐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帐角用粗铁钎深深钉进沙层里,篷布被风鼓动着,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营地中央堆着几捆还没分发的补给,驼兽们跪卧在营地边缘,宽大的鼻孔一张一翕,嘴角挂着干涸的白沫。
其中一顶防沙帐里,亚兰坐在一张折叠矮桌前,手里捏着一张磨损了边角的皮地图。
地图上用炭笔标着几条已经探过的路线,几条路线在营地西北方向交汇成一个潦草的圆圈,那是昨天刚发现的遗迹入口。
帐篷外面有佣兵走过,脚步声闷在沙地上,偶尔传来几声铁器碰撞的脆响。
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地图上,但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线条上了。
巴里安不知道卡西奥佩娅真正要找什么。
希维尔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
古老的飞升者们沉寂之所,那些在千年前被封印在恕瑞玛黄沙之下的力量,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挂出的“古董鉴赏”幌子足够体面,但帝国的贵族们对古物的兴趣从来不只是摆在陈列架上观赏那么简单。
命运的大手还是发力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管他怎么绕,怎么躲,该来的还是会来。
他曾经想过,如果不去碰那些飞升者的东西,是不是就能让命运的齿轮偏离轨道。
现在看来这个想法太过天真。
齿轮不在乎谁来推,它只需要有人把手放上去。
而他现在的委托人,正是那个把手放上去的人。
如果一切按照原本的轨迹走下去,她会在这片沙漠的某个深处遭遇远超她想象的变故,失去双腿,失去美貌,失去一切让她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东西,变成盘踞在古老墓穴中的蛇身女妖。
然后,恕瑞玛的封印会被触动,沉睡的力量将重新苏醒。
他和希维尔怎么办。
现在还算满意的生活。
握在手里的鹰之团,独属于他们的还算安定的生活,那些虽然各怀心思但已经能一起干活的头领们,那些麻烦不断但总算能解决的日常。
这些才刚刚开始稳定下来,就要被一场和自己无关的命运洪流卷进去吗。
他可以现在就退出,带着希维尔回维考拉,把这个委托推给别的佣兵团。
但那样的话,卡西奥佩娅还是会找别的人带她去,飞升者破土而出,谁也无法置身事外,尤其是拥有古老血脉的希维尔,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他不能带着希维尔完全不参与其中,最好是跟着在这条命运之线往前走,在最关键的节点出手改变。
亚兰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
眼皮摩擦过眼球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把地图放到桌上,然后抬起头。
希维尔正半弓着身子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撑在矮桌边缘,另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十字刃环柄上。
她的脸离他大约只有两个拳头的距离,额前的碎发从发带里掉出来几缕,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她保持这个姿势大概已经有一阵子了。
“你在想什么。”她说。
语气有些不满,她直起腰,把撑在桌边的手收回去,交叉抱在胸前。
“是那个女人又要你做什么无聊的事情了吗?给她奉上难寻的甜果,还是再侍在一边跟她聊天。”
“呃。”亚兰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刚才脑子里还塞满了飞升者、命运、蛇身女妖之类的沉重念头,忽然被她劈头盖脸地甩了这么一句,那些念头像是被一刀砍断了绳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他的大脑从沉重的命运思考模式紧急切换到日常应答模式,中间大概需要转几个齿才能咬合。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全凭本能开口。
“这段时间确实是忙。你是团里最精通遗迹探索的人,一到了地方就闲不下来,整天扑在勘测上。我这边又被使唤来使唤去,连跟你说句话的工夫都少得离谱。”
他的语调恢复了些平时的样子,但语速还是比平时快了一点,把这些话赶紧递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