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回去休息吧。”亚兰站在尸体旁边,大致看了几眼,然后转向那个佣兵点了点头。
牵着驼兽的壮汉也点了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沙土,牵着伙伴往兽栏那边去了。
凭脚力拉着驼兽走这么远,他接下来得好好睡一觉。
亚兰蹲下身,仔细打量这几具尸体。
尸体的外表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样子。
红黑色的特质轻甲好好地披覆在身上,胸甲、肩甲还有护臂,每一件都穿得整整齐齐。
这些甲胄在这次同伴的发狂中并没有起到任何保护作用,上面一道划痕都没有。
沿着盔甲边缘凝结的深色血迹往上,脖颈几乎被完全砍断,只剩一点皮肉还连着头颅和躯干,断面参差不齐,血已经流干了。
他继续看其他几具,都是差不多的情况。
猛袭要害,毫不留手,一击毙命。
“具体什么情况?”亚兰抬起头,看向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的希维尔。
希维尔皱着眉,把当时发生的情景说了一遍。
“这些家伙突然发狂,拔刀对砍。”
“对砍?咱们伤的人是怎么回事?”
“有几个倒霉蛋正好站在他们之间,以为是冲自己来的,硬要对拼,结果搞伤了自己。”希维尔耸了耸肩。
矛头向内的自相残杀,而且还是毫不防御的舍身攻击。
亚兰皱起了眉。
这根本不是打斗,完全是求死。
不等他做更深的思考,左手忽然隐隐发烫。
有魔力残留。他伸手贴上其中一具尸体,闭上眼凝神感受。
在抟法秘手的牵引下,他感知到了不属于这些尸体的东西,红到发黑的光点在尸体内部汇聚成团,像是某种浓稠的淤血,在皮肉之下缓缓蠕动。
然后它开始朝体外涌动,动作越来越剧烈,犹如破壳而出。
一团暗红色的血雾从尸体中浮了出来。
亚兰眼疾手快,左手朝着它抓去,五指一拢。
那东西被他吸住了短短一瞬,触感粘稠而滚烫,然后它开始剧烈地扭动,从他指缝间挣脱出去,凭空长出两扇同色的半透明翅膀,扑棱一声飞走了。
“什——?”
还没等他从惊诧中回过神,剩余的几具尸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皮肤被从内部撑得发亮,腹部高高鼓起,四肢僵硬地往外张开。
他一把抓住希维尔的手腕往后猛退。
嘭!
一声闷响炸开。
血肉飞溅,碎裂的盔甲片和骨片混在暗红色的血雾中四散开来,沙地上被炸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在那些翻涌的血雾中,他似乎看到了一枚鲜红的眼球。
它直勾勾地盯着他,然后一闪而逝,连同那片血雾一起消散在昏黄的风沙里。
“你也回去休息吧。”亚兰松开手臂,让希维尔从自己怀里出来。
他的目光还落在沙地上那片正在被风沙掩埋的湿痕上,血肉的碎屑已经被黄沙盖住了大半,只剩下几块深色的残渣还露在外面。
“我得再去找委托人小姐好好谈谈。”
希维尔点了点头。她没有多问,只是在转身之前用手背在他小臂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拉起斗篷的兜帽,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风沙很快吞没了她的背影。
亚兰踏着风沙走向营地最上风的方向。
他的靴底陷进松软的沙层里,每一步都带起一小溜沙尘。
风比刚才更大了,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把领口的防沙巾往上拉了拉,眯起眼睛看着前方。
不用抬头,他就看见了那只鸟。
它就站在另一处帐篷的顶上。
一只通体漆黑的渡鸦,羽毛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鲜亮光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绸缎,每一根羽片都轮廓分明。
它的体型比普通的鸦鸟更大,爪子扣在篷布的褶皱里,稳稳地蹲着,任凭风沙怎么吹打也不动。
最让人不安的是它的眼睛,在漫天昏黄的风沙中,那双眼睛依旧是鲜红色的,红得像是刚从什么东西里渗出来的血。
那只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
沙漠里当然没有这样的鸟。
它不属于这里的生态,不属于任何一片沙海。
秃鹰沙鹫才是能够在这里生存的食腐者。
它比刚从尸体上凝聚出来时长着两扇半透明翅膀的怪形更完整,不似之前扭曲怪诞的模样却更让人脊背发凉。
渡鸦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扑棱了两下翅膀,黑色的羽翼拍开风沙,身体往上一纵,就那样凭空消失在了昏黄的沙幕里。
亚兰收回目光,在帐篷门口站定。
门口居然也和上次一样没有守卫。
在这个时候……
那两个平时守在帐外的诺克萨斯卫兵不知去了哪里,帐篷周围空荡荡的,只有风沙打着旋儿从帐角刮过。
他没有敲门,直接掀开门毯走了进去。
“谁?!”
不安的询问立刻从屏风后面传过来。
声音是卡西奥佩娅的,但没了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腔调,尖锐的声音显得有些惊慌。
“是我。”亚兰回了一句,顺手把门毯放严实,将风沙挡在外面。
他转过身,正看到卡西奥佩娅从漆木屏风后面冒出半个脑袋,一只手抓着屏风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往外偷瞧。
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盘得整整齐齐,而是松散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从耳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大概是刚缩在哪个地方,现在听到声音才跑出来。
看到是亚兰,她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嘴唇动了几下,显然是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的手在裙侧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亚兰把之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尸体的状况,那团从尸体里钻出来的血雾,还有爆炸。
他说得简略。
卡西奥佩娅听着,脸上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随意地问了一句:“你对于有些事其实是知道个大概的吧,不然也不会将门口的守卫都撤掉。”、
“知道他们身上可能存在问题,所以不敢信任。”
卡西奥佩娅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她垂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