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拐了几个弯,终究还是要回到正处。
亚兰把后背从屏风边框上抬起来,坐直了些。
“刚才在营地里,那几个发狂的士兵死后,尸体里钻出了东西。”
他把血雾凝团,破壳而出的怪形,扑棱飞走的翅膀,以及最后那枚在血肉爆炸中一闪而逝的鲜红眼球,斟酌内容地给她说了。
卡西奥佩娅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凝重,最后定格在一种他之前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情绪上。
夹杂着惶恐的愤怒和不甘。
“你们的这位新统领,他打的算盘大概是这样的。”
亚兰把一条腿放下来,双手交叠搭在膝头,语调缓慢,像是给眼前的大小姐在分析一桩与自己无关的生意,“抹除那些跟你来的本国士兵。一旦那层薄薄的保障没有了,在这片沙漠里,一个将军的女儿单独面对一群佣兵,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将军家的女儿被沙漠中的佣兵所杀——他大概就是这样想的。既不用脏自己的手,又能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卡西奥佩娅没有说话,只是攥着扇子的手指又紧了紧。
“嗯,不错的想法。可惜他似乎对沙漠里的佣兵有过多的偏见。”亚兰摊了一下手,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
卡西奥佩娅没有理会他这句小小的自我吹嘘。
她心里在飞速盘算着自己的处境。
诺克萨斯士兵已经不可信了,那些还留在营地里的人也未必干净。
母亲的眼线不知道还剩下几个能用。
剩下的,只剩下面前这个男人和他带来的佣兵团。
她暗暗咬了咬牙,抬起头来,用一种重新斟酌考量过的,仍然是居高临下但措辞明显软化了的语调开口。
“你能看出那些士兵身上的问题,说明你还是比较有能力和价值的。”
“既然我带来的人可能被控制,不可信赖,那你正好可以勉强地做我的保护者。”
她的下巴仍旧微微抬着,但说“勉强”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些,像是在让步的边沿上又硬撑着往回拽了半寸。
亚兰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明明是在向人求助,话到了嘴边却非要裹上一层糖衣,糖衣外面还得再套一层盔甲。
这副样子不能说不可爱,但也实在太别扭了。
“保护吗。”他故意把尾音拖长了半拍,歪着头看她,“小姐您雇佣我们佣兵团的契约当中似乎没有这一项。您最初也说过随行只是来监督我们的,似乎不用做多余的事情。”
卡西奥佩娅的牙关咬紧了。
她心想,什么不用做多余的事情,在之前的那些天里,就算是契约中根本没有的内容,你不是一样去给我搭帐篷、找皮垫、在帐篷外站了半宿的岗。
那些活儿哪一件写进契约里了,现在倒是会挑时候翻脸。
可恶。
他就是趁着这个时候,故意拿着这事来报复我。
形势比人强……
她强行把涌到喉咙口的不悦咽了回去,再开口时声调明显放柔了几分。
“这次委托完成之后,必有重金酬谢。”
“不仅如此,等我和母亲重新在帝国稳住局面,你们这支佣兵团能得到的好处远不止金币。譬如——”她稍稍顿了一下,用指尖在桌沿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成为帝国扩张领土的新领主。”
“诺克萨斯的征伐永不停止,恕瑞玛北岸的那些港口城市,帝国早就想纳入版图。”
“之前的统领达克威尔推行的政策是对多国全面出击,力量分散了,等到帝国的掌权人——我们上场,会更关注南方这片历史悠久,有诸多宝藏与秘密可以发掘的地方,必定把力气花费在这边。”
“到时候在恕瑞玛北岸扶植几个对帝国有功的本地领主,那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话说的四平八稳,非常之有诱惑力。
诺克萨斯对恕瑞玛北岸的渗透从来没有停止过,从卑尔居恩到乌泽里斯,驻军、商站、税官,一层一层地铺下去。
如果真有一个愿意与帝国合作的本地势力,得到一块封地的回报并非天方夜谭。
亚兰静静地听着。
听完之后,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脸上摆出一副被说动了的严肃表情。
“你说的很好。对于像我们这样的佣兵来说,一块自有的城确实很有诱惑力。”
卡西奥佩娅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一点,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
心想,真是好糊弄。
“所以——”
“但是,我拒绝。”
“欸?”
她看到亚兰脸上的严肃表情在一瞬间全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毫不掩饰的恶劣笑容。
亚兰甚至适时地舔了一下嘴唇,舌尖在嘴角停了一瞬,强化那股若有若无的恶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说的那些简直就是沙漠中突然出现的绿洲,看得见摸不着。绿洲说不定只是蜃景,蜃景下面还是干得要命的沙子。”
“我想要……更直接的好处。嘿嘿。”
“你、你要干什么。”卡西奥佩娅的声音拐了一个明显的弯。
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一瑟缩,脚跟绊在行军床的床脚上,整个人往后摔坐在床垫上。
她用手肘撑着床垫往后挪,手脚并用地退到了床角,后背抵着帐篷的篷布,再也没地方可退了。
她仰着头看着正在搓着双手的亚兰,那双惯常高傲的眼睛里现在盛满了惊疑不定和某种正在急速膨胀的恐惧。
亚兰往前逼近。
一步,两步,走到床边,弯下腰。
他的脸凑到她面前,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鼻息拂过自己的脸颊。
然后他一本正经地说:“得加钱。”
卡西奥佩娅的眼睛眨了眨,嘴唇还保持着刚才准备尖叫或者咒骂的口型。
“嗯。什、什么。”
这似乎和她刚才预想的不太一样。
就这?
她在心里已经飞快地排演过一遍如何忍辱负重,如何在拿到力量之后把眼前这个趁人之危的混账千刀万剐,连折磨他时该说些什么台词都已经想好了大半。
“我是说,要我特意保护你,担当护卫的职责,必须加钱。加很多很多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