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兽在峡谷入口附近放缓了脚步。这片临时扎下的诺克萨斯营地比鹰之团那边整齐得多,几顶军帐按标准的间距排开,帐绳拉得笔直,地钉砸得深浅一致。
营地外围没有闲逛的人,两个哨兵站在入口两侧,盔甲擦得锃亮。
亚兰翻身下了驼兽,回头看了一眼。
卡西奥佩娅还在驼兽背上,正用一只手撑着鞍具调整姿势。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叫他过去扶,而是自己踩着驼镫慢慢下来,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扫过沙地。
哨兵看到卡西奥佩娅的脸,立刻立正。
其中一个转身跑进营地,不到片刻,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官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来。
他的胸甲上铸着三棱徽记,腰侧挂着一把标准的诺克萨斯制式长剑,步伐沉稳,站定之后先向卡西奥佩娅行了军礼。
“卡西奥佩娅小姐,您安然无恙。”他的声音洪亮而克制,语调是受过训练的恭敬,“我们抵达后迟迟未能见到您,营地里已经有了一些不太好的猜测。”
“不过,现在您安全地站在这里,我的人可以放心了。”
他直起身,目光在亚兰身上短暂地停了一瞬,然后又回到卡西奥佩娅脸上。
“我请求从现在起,由诺克萨斯卫队全面接管您的保护工作。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卡西奥佩娅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驼兽旁边,一只手握着那把合拢的象牙折扇,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她的呼吸还没完全从驼兽的颠簸中平复下来,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
她侧过头看了亚兰一眼。
那一眼转得很快,目光在他脸上只停了不到一拍,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原地。
然后她转回去,用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发掘工作已经进入了关键阶段。”
“我这边的人手远远不够用。你的人全部留在这里,协助恕瑞玛人的佣兵团监工和推进挖掘进度。”
“我的安全由原本我自己安排的人继续负责,不需要变动。”
军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小姐——”
“这是命令。”卡西奥佩娅把扇子展开,遮住半张脸。
扇面上那些异国花卉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艳丽。
军官沉默了一息,然后再次立正。“遵从您的安排,小姐。”
亚兰站在卡西奥佩娅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那个军官,哨兵,还有从帐篷缝隙里往外张望的几个士兵。
是审视。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卡西奥佩娅转身往回走。
她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对军官补了一句:“把你们之前在北边港口听到的关于恕瑞玛南部的所有消息整理一下,晚些时候送过来。”
军官应声说是。
她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直到走出诺克萨斯营地的视线范围,她才轻轻呼了口气。
那口气从她鼻腔里往外走,很轻很短,几乎听不见。
但亚兰听到了。
从最开始时候她就很不轻松和警惕。
一个人无法依靠自己所原本熟悉的信服的一切确实很是难受。
他没有说破。
中午的日头最烈的时候,整个峡谷都像是被扣在一口烧热的锅里。
佣兵们三三两两地靠着凉棚的支柱休息,水袋在人群中来回传递,有人用湿布盖着脸打盹,有人蹲在阴影里用磨石打磨铲子的刃口。
希维尔坐在凉棚最里侧的一张折叠椅上。
她的背靠着支柱,一条腿搭在另一张椅子的扶手上,姿态松散得像是这片峡谷是她家后院。
她的皮甲解了胸前的搭扣,透气,但武器还挂在腰间,十字刃的环柄在日光下偶尔闪过一线冷光。
亚兰走到她旁边,伸手把她搭在扶手上的腿推了下去。
希维尔的腿滑下扶手,靴跟在沙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她抬眼看了看他,然后把腿又重新搭了上去。
亚兰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水袋。
她往后一缩,没让他够着。他又伸手,她把水袋往背后一藏。
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来回拉扯了好几把,旁边一个正在擦铲子的佣兵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擦铲子,显然是早就见惯了。
最后希维尔的嘴角动了动,主动把水袋从背后拿出来递给他。
亚兰接过水袋灌了两口,把袋口拧紧搁在她旁边的矮桌上。
他顺手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按了一下,拇指隔着皮甲陷进那块总也松不下来的肌肉里。
他俩就是喜欢这样的互动。
就像是雌雄狮子卧在一块儿相互舔舐整理鬃毛。
“那边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都安排好了。”亚兰把水袋放回桌上。
“你今天跑得够呛。”希维尔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极快地刮了一下,指甲划过皮肤表面,力道轻得像风里夹的一粒沙。
卡西奥佩娅站在凉棚的另一侧,把折扇攥在手心里。
扇骨硌得掌心不适。
跟希维尔一样的,卡西奥佩娅也在心里有着一些情绪,但她绝对不会像前者那样想那么多。
她的目光钉在那两个互相用手指勾来勾去的人身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两个家伙就那样旁若无人地打闹起来,好像她是空气。
她才是委托人,是付了钱的雇主。他们应该先向她汇报,先问她要不要水,先对她说“还需要什么”。
而不是把她晾在一边,看他们互相拍来拍去。
扇骨在掌心里越攥越紧,直到手指都有些发麻。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扇子啪地合上。
清脆的声响在凉棚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迈步走到两人面前,裙摆扫过沙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陪我去风蚀山后面看看。”她对着亚兰说,完全是发号施令,不容反驳的样子。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听说在山体后面的坡地也有墓道延伸过去的迹象,需要去确认。”
希维尔眯了眯眼。
她靠在支柱上的身体没有动,只是把目光从卡西奥佩娅身上移到了亚兰身上。
“那片区域已经勘察过了,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入口。”
“你没有找到,不代表没有。”卡西奥佩娅没有看希维尔。
她仍然盯着亚兰,扇子在掌心里轻轻敲着,“我,要过去看看。”
希维尔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