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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共睹星光

主帐篷里辉石的光晕稳定而柔和。

卡西奥佩娅坐在床边,受伤的那条腿搁在矮桌上,脚踝上的纱布还是亚兰之前包扎的样子,纱布边缘微微卷起,露出下面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边缘。

她正用那把象牙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扇出来的气流吹得矮桌上几张散落的皮纸边缘轻轻翻动。

亚兰把水袋放在她手边,在屏风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矮桌上那张镶着金线的精致地图上。

地图上被炭笔画了一个大圈,将几个叉号全部囊括其中,那个位置离现在已经清理出来的前厅不远。

按照卡西奥佩娅标记的方向,再往前就是封印的核心区域。

一旦到了那里,按照他所知道的命运轨迹,一切都会改变。

“这趟委托快要到最关键的地方了。”他开口,语调比平时认真了几分,“在那之前,有件事我想先问你。”

卡西奥佩娅扇扇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扇。

“如果。”亚兰把双手交叠搭在膝头,身体微微往前倾,“你想要达到的目标,最后并不能如自己所愿。而且还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比你预想的更大的代价。你会怎么想,又会怎么选择。”

扇子停了。

卡西奥佩娅把扇子合上,搁在膝盖旁边。

她先是愣了一拍,然后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个带着淡淡嘲讽的表情。

“你们这样的佣兵似乎总是喜欢说这些无聊的话。”她的语调不紧不慢,“恐吓,要挟,或者别的什么。总之就是把事情说得越危险越好,把代价说得越沉重越好,好让雇主心里害怕。”

“雇主一怕,就开始犹豫。一犹豫,你们就可以趁势往后退……不用费力气,不用冒风险,说不定还能把已经付了的定金吞掉,榨干可能存在的每一点价值和利益。”

她用指尖在矮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在不朽堡垒见过类似的,比这更精巧的也有,你这一套说辞不过是更粗糙的版本。”

亚兰没有反驳,只是听着。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捻着裙摆边缘的布料,那个动作和她脸上那副镇静自若的表情不太匹配。

她嘴上说着这些话,但她的手指出卖了她。

她并不是真的那样想,她只是在说这些话来给自己争取思考的缓冲时间。她需要在他提出的那个问题面前稳住自己。

沉默了好一阵。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给出了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回答。

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语气倒是极其坚定。

“那就是,我不知道。”她把裙摆边缘的布料抚平了又揉皱,揉皱了又抚平,“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怎样。谁也不知道就算成功了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未来太远了,看不到头,但我决不允许自己停下,只要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她的手指停住了,不再捻裙摆。

“就算是预见到可能遭遇极大的危险和痛苦的伤害。”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剩下的一半被她压回了喉咙里。

但亚兰听到了,她的意思是,她还是会往前走。

亚兰没有再劝。

一个连自己都敢押上去的人,是不会被别人的话拦住的。

卡西奥佩娅把搁在矮桌上的腿放下来,扶着床沿站起身。

她的动作太快,牵动了小腿上的伤口,眼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拖着伤腿往帐篷外走。

亚兰站起来跟了出去。

两个人站在帐篷门口的空地上。

沙漠的燥热正随着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一起消散。

太阳已经沉到了沙丘线以下,西边的天际还留着一抹极淡的橙红,而东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邃的靛蓝。

在这片正在黯淡的天幕之上,奇特的轨迹亮环从东北方斜斜地划过天穹,像一道凝固的弧光。

暮色铺在天空之上,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浮现出来。

最先亮起来的那几颗钉在弧环的边缘,然后是更多的星点,在靛蓝的天幕上密密麻麻地铺开。

卡西奥佩娅抬起头望着那片正在亮起来的星空。

她伸出手,那只手白皙而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把手指在天幕下缓缓挥动,那些星星便在她手掌移动的阴影里时隐时现,若有若无。

她的手腕转过一个弧度,手指忽然停住,停在了一颗最亮的星星之下。

那颗星钉在轨迹亮环的最顶端,光芒清冷而锐利,不像其他星星那样闪烁不定,而是稳定地燃烧着,颜色在蓝白与淡金之间微妙地交替。

她把五指轻轻合拢,像是在用手掌托着那颗星。

然后她攥紧了拳头。

“我要做到。”她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暮色,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一定要做到,我当然要做到。”

她把拳头举在头顶上方,胳膊伸得笔直,像是要把那颗星星的光全部收进掌心里。

“就算是帝国的大统领站在这里让我停下,就算是父亲亲自来拦我,或者说母亲现在亲口对我说不要继续了——我也要去得到。”

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低了下去,但拳头还攥着。

亚兰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和那只举在半空中不肯放下的拳头。

他想起她在乌泽里斯花园里从花丛中走出来的样子,想起她被他扔进喷泉之后浑身湿透却还要恶狠狠地威胁他的样子,想起她坐在行军床上揪着领口求助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真是执拗得不可思议。

他以前以为支撑着她那份骄傲的不过是她的美貌和她父亲的姓氏,但现在他知道不是。

支撑着她的骄傲的,是这份强大的决心。

是她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摔得粉身碎骨,也绝不肯停下的决心。

性格如此。这是她最大的缺点,也是她最亮的那个点。

“拿张毯子过来。”她把拳头放下来,转过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使唤腔调。

亚兰从帐篷里拿了一条厚实的羊毛毯出来,顺手又多带了一件备用的斗篷。

她把毯子接过去,铺在帐篷前的空地上,然后没有要他扶,自己用没受伤的那只脚撑着身体慢慢坐下去。她坐稳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坐。”

他坐下去的时候她把身体往他这边挪了挪,直到肩膀几乎挨上他的胳膊。

然后她伸手扯了扯他早先套在皮甲外面的那件斗篷,扯了两下没扯够,又扯了第三下。

他这下懂了。

沙漠里的燥热正随着太阳的消失而迅速转为凉意,刚才去拿毯子的时候应该再多带一件袍子。

他把多余的斗篷递给她。

“不用啦。”她把那件备用的斗篷推开,手继续揪着他身上那件不放,把大半扯到自己身上。

斗篷被两个人一人一半地扯着,布料绷得有些紧,但她不在乎。“就这样。麻烦。”

亚兰看着被她扯过去的那一大半斗篷,没有说什么。麻烦的人一般是我。

她扯过斗篷之后又低头闻了闻,马上皱起眉头。“噫,味道真臭。”

斗篷上确实有些味道。之前和那个被控的士兵队长近身搏斗时,鲜血喷溅,有一些蹭到了斗篷上。

在营地水槽边搓了几下没搓干净,留了一小片暗色的渍迹,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臭的话就不要揪着不放。”他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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