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维尔沉默了几拍。
她把屈着的腿放下来,两只脚踩在毯子上,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伸出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掌心落在他头发上的时候只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
“这笔买卖快要结束了。为我们的大雇主附赠点小服务,也不算什么。更何况——”
她把拍他脑袋的手收回去,插在腰侧,揶揄道,“你也不算吃亏。”
“你在说什么。”亚兰仰着头看她,脸上写满了“我真的跟不上你的脑回路”。
希维尔没有回答这个反问。
她只是用一种很平稳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确认某件事已经说清楚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嘴角,从她插在腰侧的手指看到她踩在毯子上的靴尖。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抬起手,用食指绕着自己的脸画了一个圈,最后停在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动作在恕瑞玛的佣兵圈子里算不上文明,一般只在篝火边喝多了之后用来暗示某人有某种不太能上台面的嗜好。
换到曾经里那就是那个象征着自然和生命力颜色的癖。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那意思是——你认真的?
“哼,才没有。”希维尔翻了个白眼,伸手把他的手指从脸前拍开。
“我巴不得把你像裹胸布一样缠在身上,谁也看不见,谁也碰不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轻快,是在开玩笑,用的话有些放肆和粗俗了些,但就是她的风格。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语调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平稳,“没办法。谁叫我如此尊重和珍视你呢。”
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掌心落在肩头上,力道比刚才拍脑袋的时候更重几分。
“我希望你跟她之间的一切,在委托完成之后就此打住。嗯——我们和我们的好雇主,应该不会再有更多接触了。”
她说完之后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转身迈步朝远处走去。
她走的是营地另一边,那条通往她自己原来的帐篷的小路。
步子不快,靴底踩在沙地上一下一下地响,没有回头。
亚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篝火的暖光吞没。
然后他摇了摇头,转身掀开门毯走进帐篷。
帐篷里点着辉石,光线调得比平时更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膏味,混着降温水晶散出来的微凉。
卡西奥佩娅坐在行军床边,正低头翻着一本皮面的笔记本,手指沿着纸上某条线慢慢移动。
她的头发今天没有盘起来,只是用一根发绳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遮住了脸颊的弧度。
她听到他进来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然后又继续看她的笔记。
亚兰环顾了一圈。
行军床已经不在之前那个位置了——之前被他拖过来挨着地铺的那张床,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挪回了屏风后面,那应该是希维尔做的。
现在外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地铺和矮桌,屏风上的薄纱安静地垂着,把里间的景象遮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亚兰走到矮桌前,拿起水壶倒了杯温水,又顺手从干粮袋里拿出一块面饼搁在碟子里,走到行军床边,弯腰搁在她手边的小桌上。
“多谢。”卡西奥佩娅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然后又低头继续看她的笔记。
亚兰的手在空中停了那么一瞬,然后才收回来。他认识她这么久,这是第一次听到她用“多谢”这个词,显得严肃和那么一些冷淡。
他退回到自己的地铺上坐下,开始解皮甲的搭扣。
安静了一阵之后,卡西奥佩娅合上笔记本,抬头问他今天遗迹那边怎么样。
亚兰把皮甲搭在椅子背上,说外围的一个遗迹主通道挖开了大半,内室的封门石比预计的更厚,明天得加人手。
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又问内室的结构有没有被流沙压变形。
亚兰说变形不算严重,撑柱还立着,只是入口被碎石堵了,清掉就能进。
她说不算太坏,然后问他腿上的伤,她说换过药了,没什么问题。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
然后两个人之间忽然没了话。
亚兰盘腿坐在地铺上,把匕首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枕边,又调整了一下毯子的位置。
等他抬起头再看她的时候,她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翻笔记了。
她翻了几页又合上,把笔记本放到枕头旁边,然后站起来,扶着屏风的边缘慢慢走到后面。
她没有要他扶。
隔着屏风,他看到她躺下,看到被子被拉上来,看到他这边的辉石光把她侧躺的轮廓映在屏风的薄纱上。
然后那个轮廓也暗下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降温水晶的轻微嗡鸣声,和他自己还在解搭扣的手指偶尔擦过布料的细响。
什么都没发生,也不会发生了。
嗯……也挺好,不用在这个地方做过多的思考。
希维尔和卡西奥佩娅,两人今天都不像之前的她们。
女人,有时候可真是难以理解。
亚兰把最后一个搭扣解开,仰面躺在毯子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盯着帐篷顶。
篷布外面有风,偶尔鼓起又塌下去。
他还是在想事情。
已经快到了。
那些遗迹的主通道,那面巨大的魔法石壁,卡西奥佩娅地图上那个被圈了好几次的标记,将不重要的点位一个个排除……
辉煌者们的失落之地……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勘测路线,调配人手,在最关键的地方自己会用出他能够想到最好的手段。
他有应对的办法。
希维尔不会接触所谓的必然之伤,卡西奥佩娅则是会无功而返……
他要让这件事的结果,和他所知道的那个结局不一样。
他把枕在脑后的手抽出来,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听着外面的风声,他的呼吸渐渐放缓,沉入黑暗。